一人一蛇,四目相對。
阿大沒有動。他的呼吸很平穩,鐵棍握在手裡,但沒有任何攻擊的姿態。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塊石頭。
巨蟒的信子幾乎要舔到阿大的臉了,黑紫色的信子在他面前一伸一縮,帶出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那味道像是腐爛的肉和潮溼的泥土混在一起,燻得人想吐。
阿大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沈弈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想起末世之前,他看過一篇關於動物感知能力的文章。文章裡說,蛇類對地震、火山爆發等自然災害的感知能力遠超人類,它們能在災難發生前幾天甚至幾周就開始遷移。很多動物都有這種能力,但蛇是最敏感的之一。
極寒末世降臨之前,地球的氣候就已經開始劇烈變化了。那時候人類還在爭吵、還在忽視、還在自欺欺人地說一切正常。但動物不一樣。動物不說話,不爭論,不相信安慰劑。它們只相信自己的身體。
當氣溫開始異常波動,當地磁場開始紊亂,當空氣中瀰漫著人類聞不到的危險訊號時,蛇類是最早感知到的那一批。它們比人類早了整整半年就開始行動了。
半年。在人類還在上學、上班、爭論全球變暖是不是騙局的時候,蛇就已經開始遷徒了。它們從更北的地方往南走,但南邊也不安全,到處都是異常。它們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只能在路上停下來,被迫適應新的環境。
極寒來了,零下四十度,五十度,六十度。大多數蛇凍死了,但有一小部分活了下來。不是因為它們變異了,而是因為它們本能的進化被提前觸發了。
它們的身體在極端環境的壓迫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進化著,體型變大以儲存更多的熱量,新陳代謝變慢以減少能量消耗,甚至可能在體內產生了某種天然的防凍液。
這不是變異。這是進化。是被末世的極端環境逼出來的、原本需要數百萬年才能完成的進化,被壓縮到了幾個月之內。
人類在末世裡忙著找食物、打喪屍、自相殘殺,從來沒注意過這些沉默的生物。而它們已經悄悄走在了人類前面。
沈弈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巨蟒正在慢慢後退。
不是逃跑,是後退。它的頭緩緩降低,琥珀色的豎瞳從阿大身上移開,掃了一眼其他人,然後它的身體開始往後縮,一圈一圈地盤起來,又鬆開,像一條巨大的彈簧。
它在判斷。
林雪梅屏住呼吸。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這條巨蟒不是來攻擊他們的。它是被血腥味引來的,但它不餓。或者它很聰明,聰明到能判斷出眼前這群人不好對付。
巨蟒的頭轉向那隻被扒了一半皮的黑熊屍體,信子吐了吐,似乎在猶豫。黑熊的血腥味太濃了,濃到任何一種蛇類都無法忽視,但阿大還站在那裡,鐵棍還握在手裡。
它猶豫了大概十幾秒鐘,然後做出了決定。
巨蟒的身體開始往後退,緩緩地、無聲地滑進了松樹後面的陰影裡。鱗片刮過雪地的聲音像一陣微風,很快就消失了。松枝晃動了幾下,積雪簌簌地落了一陣,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林子裡又恢覆了那種死一般的安靜。
方磊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我操……我操……”他翻來覆去就這兩個字,嘴唇在哆嗦。
石頭慢慢把槍放下來,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的手在抖,那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後的生理反應,不是害怕。他看了阿大一眼,阿大還是那副表情,面無表情地把彎了的鐵棍放在雪地裡,用腳踩了踩,試圖把它踩直。
“它走了。”阿大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沈弈走到黑熊屍體旁邊,蹲下來看了一眼。熊皮扒了一半,血肉模糊地攤在那裡,血腥味還在空氣裡瀰漫。他站起來,朝林子裡那條巨蟒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松樹的陰影深處,什麼都看不見了。
“收拾東西,上車。”沈弈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出了他語氣裡的不容置疑。
方磊剛從地上爬起來,聞言楞了一下。“熊皮還沒扒完呢。”
“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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