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阿大站在她旁邊，瞇起眼睛看了很久。“不是泥。是東西，活的。在地上爬。”
林雪梅盯著那片黑色，看了很久，終於看清了。那些黑色不是一整片，是無數個。無數個小小的、黑色的東西，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在地上緩緩蠕動。太遠了，看不清是什麼，但它們在動，一直在動，鋪天蓋地，望不到邊際。
沈弈從腰裡拔出望遠鏡——這是他前幾天在廢墟里翻出來的，鏡片裂了一道縫，但還能用。他舉起來往那片黑色看，看了幾秒，手開始抖。
“蟲子。”他的聲音很平，但林雪梅聽得出他在極力保持鎮定。“甲殼蟲，從地裡鑽出來的。成片成片的，往南邊爬。”
林雪梅心裡一沈。蟲子從地裡鑽出來，從北往南爬。她們在南邊。島上還有那麼多人，那麼多孩子，那麼多剛種下去的莊稼。如果這些蟲子一路往南，島上的一切都會被它們啃光。
“快回去！”林雪梅轉身就跑。下山比上山難，石頭打滑，腳踩不穩。阿大從後面一把扶住她，夾著她的胳膊，幾乎是把她拎著往下跑。
沈弈跟在後面，跑得很快，好幾次差點摔倒，用斧頭撐住了。
到了船邊，三個人跳上去。沈弈撐船，拼命往前撐，竹竿插進泥裡，船走得快。死魚越來越多，船底撞在魚屍上，發出噗噗的聲響。
回到島上，天快黑了。孫婆婆站在碼頭上，等著他們。她的臉色很難看，一看見林雪梅就開口了。
“魚都死了。”她指著岸邊，“全是死魚，從北邊漂過來的。”
林雪梅看了一眼岸邊，岸邊漂著一層死魚，密密麻麻的，水都看不見了。王秀芬蹲在岸邊，用棍子撥開死魚，想從水裡打水，撥開一層又是一層，根本撥不完。
“別打水了。”林雪梅跑過去，把王秀芬拉起來，“水裡有毒，不能喝。”
她把北邊的事說了一遍。蟲子，從地裡鑽出來的，成片成片的，往南邊爬。沈弈站在旁邊，聽了，又補了幾句。村裡的老人不知道還在不在，路上的莊稼被蟲子爬過的地方，全黑了。
孫婆婆拄著柺杖，站在岸邊，看著北邊。天黑了，什麼都看不見。遠處有聲音，很輕，很密，沙沙沙的，像下雨。
“來了。”阿大說。
林雪梅豎起耳朵聽。那聲音越來越近，沙沙沙，沙沙沙，是無數只腳在地上爬的聲音。鋪天蓋地，從北邊湧過來。
“點火！”沈弈喊。
島上的人開始生火。王秀芬把灶膛裡的柴火抽出來，扔在地上。老趙把劈好的柴堆在空地上，澆上魚油。方磊把蘆葦抱過來，堆在柴堆上。石頭掏打火機，手抖得太厲害了，打了好幾下才打著。火苗竄起來，照亮了整個島。
蟲子來了。
不是一隻兩隻，是成片成片的。黑色的甲殼蟲，拇指蓋大小，殼上泛著油光，六條腿飛快地爬，密密麻麻的，從北邊的泥地上湧過來，像潮水一樣。它們不怕水，從水面上爬過來，一層疊一層，把水面都蓋住了。
第一批蟲子衝到火堆前面，停住了。它們怕火。後面的蟲子湧上來，把前面的推了進去，蟲子在火裡劈里啪啦地爆，焦臭味瀰漫開來。但更多的蟲子從兩邊繞過來，繞過火堆，從島的東邊和西邊包抄。
“這邊！”方磊喊。
林雪梅跑過去。東邊的蟲子已經上岸了，黑壓壓的一片，正往菜地方向爬。她抓起一把掃帚——蘆葦扎的，王秀芬平時掃院子用的，沾了魚油，點上火。火把揮過去，蟲子往後退，但退了幾步又往前爬。她又揮了幾下，蟲子退了，但更多的從後面湧上來。
孫婆婆讓人在菜地周圍也點了火。白菜、菠菜、蘿蔔、紅薯，剛種下去的南瓜，都被火圈圍住了。蟲子不敢靠近火，在火圈外面堆了一層又一層，互相壓著，堆成一個小丘，後面的蟲子從丘上滾過去，掉進火裡。
老吳在地頭挖了一條溝，往溝裡倒魚油，點上火。火溝燒起來，蟲子掉進去就燒成灰。石頭和阿大在菜地另一邊也挖了一條溝，方磊提著一桶魚油過來，手忙腳亂地倒，倒歪了，灑了自己一腳，差點把自己點著了，老吳一腳把方磊踹開，用泥把他腳上的火捂滅了。
島上全是火。火堆、火圈、火溝，把整個島圍了一圈。蟲子被堵在外面，越堆越多，堆成了一堵活的牆，黑漆漆的，沙沙沙地響。林雪梅站在火圈裡面，看著那堵蟲牆，頭皮一陣陣發麻。她從小在農村長大，見過蟲子，沒見過這麼多蟲子，多到能把天遮住。
英子被王秀芬抱在懷裡，小臉煞白，嘴一癟一癟的，想哭又不敢哭。小禾摟著田秀的腿，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些蟲子。小滿被孫婆婆摟在懷裡，睡著了，什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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