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第 125 章 夜幕徹底……
夜幕徹底落下來之後, 東邊那片天際的顏色從淡灰變成了深黑,煙消失在其中,再也看不見了。但林雪梅知道它們還在,煙不會因為天黑就停止上升。她坐在碼頭上, 腳懸在水面上方, 鞋底幾乎擦著水面, 水退了, 碼頭下面的木樁露出了新的一截,溼漉漉的, 長著墨綠色的青苔。阿大蹲在她旁邊, 魚叉插在泥地裡,雙手搭在叉柄上, 下巴擱在手背上, 像一隻蹲在牆頭的貓。他的眼睛始終盯著東邊的方向, 連眨眼的頻率都比平時少了很多。
方磊從屋裡出來, 端著一碗熱水,蹲在林雪梅另一邊, 喝了口水,咂咂嘴, 問林雪梅你說東邊那些人會不會跟周衛國一樣。林雪梅說不知道。方磊又問會不會跟吳長河一樣,林雪梅還是說不知道。方磊繼續追問會不會比他們更壞, 林雪梅轉過頭看著他,說你問我有啥用, 我又沒見過。方磊哦了一聲, 把碗裡的水喝完了,站起來拍拍屁股走了。
這一夜,好幾個人都沒睡沈。沈弈屋裡的燈亮到後半夜, 石頭進出好幾趟,每次出來都站在院子裡往東邊看一會兒,再回去。陳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蘭坐在炕沿上縫那件棉襖,最後一針縫完了,把線咬斷,把棉襖疊好放在陳旭枕頭邊。陳旭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了摸棉襖的袖口,沒說話。
王秀芬天沒亮就起來了,在廚房裡忙活,鍋裡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她把昨天剩下的野菜切碎扔進鍋裡,攪了攪,又加了一小把玉米麵。玉米麵不多了,袋子癟了,她用手捏了捏,剩下的鋪不滿袋底。她嘆了口氣,把袋子紮好放回牆角。英子還在睡,小禾和小滿也還在睡,田秀已經起來了,蹲在灶臺前面幫王秀芬燒火。火苗舔著鍋底,把她的臉映得紅紅的。
天亮之後,東邊的煙又出現了。比昨天更粗,更濃。不是兩縷,是三縷。石頭用望遠鏡看了很久,說他們往西邊移動了,昨兒還在東邊很遠的地方,今天近了一大截。沈弈接過望遠鏡也看了一會兒,三縷煙排成一條線,從北往南斜著,最前面那縷最濃,後面兩縷淡一些。他放下望遠鏡說,不是定居,是行軍,邊走邊生火,做飯或是取暖。
方磊說,行軍?哪來的軍隊?沈弈說不是軍隊,是人,很多人。方磊說多少人,沈弈說看不清,煙太濃,至少上百。方磊的臉白了一下,上百人,島上才幾十個,槍也沒幾桿。老吳在旁邊說上百人也不全是拿槍的,有女人有孩子,你沒看見煙有三縷嗎,大部隊在前面,後面跟著家眷。方磊說你怎麼知道。老吳說他以前在礦上,礦工下井, 家屬在後面跟著,做飯送水,一個道理。方磊半信半疑,但沒再問了。
林雪梅站在碼頭上,阿大站在她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東邊的煙越來越粗,越來越近,她能聞到風裡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焦糊,不是魚腥,是人的味道,很多人的味道,汗味、煙味、食物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清的酸腐氣,像是很久沒洗澡的人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
孫婆婆拄著柺杖走到碼頭邊上看了一會兒,沒說話,轉身回去了。過了沒多久,她讓方磊把島上所有能打的都叫到空地上。方磊跑了一圈,把人叫齊了。沈弈、石頭、老吳、劉志遠、陳旭、老趙、林雪梅、阿大,加上方磊自己,還有蘭。蘭不知道被誰叫來的,她站在最後面,低著頭,手裡攥著剛從菜地拔下來的蔥,蔥白上還帶著泥。
孫婆婆說東邊來人了,不少,上百。躲是躲不過的,島就在這兒,水就這麼寬,跑也跑不遠。糧食分出一部分,放在碼頭上面,等人來了給他們。方磊問全給他們?孫婆婆說給一部分,讓他們知道島上有吃的,不是來搶的,是來換的,要糧拿東西來換,要水拿力氣來換。石頭問他們要是不換呢,孫婆婆說那就打。
沈弈把防區的佈置重新調整了一遍。碼頭上加了兩道掩體,用沙袋壘的,架了槍。島的東邊和西邊也加了暗哨,石頭帶人連夜挖了藏身的坑,上面蓋了樹枝和草,蹲在裡面從外面看不見。方磊蹲在坑裡試了試,說憋得慌,老吳說憋也得憋,憋死總比被打死強。方磊不說話了。
第三天,東邊的煙近得不用望遠鏡也能看清了。三縷煙變成了一片煙,灰白色的,鋪在低空,被風吹得往西邊飄。空氣裡那股陌生的味道更濃了,英子從屋裡跑出來問林雪梅這是什麼味道。林雪梅說沒什麼味道,你進屋去。英子不肯,站在門口往東邊看,林雪梅把她抱回去。
中午,水面上出現了第一條船。很小,獨木舟,一個人划著槳。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頭上裹著布,看不清臉。船劃得很慢,像是在試探,每劃幾下就停下來看看岸上的動靜。沈弈站在掩體後面,槍架在沙袋上,槍口對著水面,但沒有舉起來。石頭蹲在他旁邊,手按在槍栓上。
獨木舟在離碼頭很遠的地方停下來,船上的人站起來往島上看了一會兒,又坐下了,划著船往回走了。方磊說怎麼走了?石頭說回去報信了。方磊說報信?石頭說告訴後面的人,島上有槍有人有防備,硬來不划算。
那天下午,東邊的船隊沒有來。煙還在,但船沒來。方磊等得心焦,到後來太陽偏西了,方磊說今天不來了吧。沈弈說今天不來明天來,明天不來後天來,總得來。
第二天天沒亮,方磊就從坑裡爬出來了,蹲在碼頭邊上等著。天灰濛濛的,水面黑沈沈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等了好一會兒,東邊的天際線開始發白,水面上的霧慢慢散了。他看見了一片黑壓壓的東西,不是煙,是船,幾十條船,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從東邊緩緩地移過來。
船隊沒有靠岸,在離島很遠的地方停下來。那些船擠在水面上,帆布破的、塑膠布搭的棚子,有的船上有煙,有的船上有人站著,有的船上有孩子在跑。方磊看清了,不是軍隊,是逃難的,拖家帶口,從東邊一路逃過來的。
最大的一條船上站起一個人。那人用雙手卷成喇叭狀放在嘴邊,朝島的方向喊,聲音很大很粗,在水面上滾過來。沈弈沒回答,那人又喊了一遍,沈弈從掩體後面站起來。船和碼頭隔著一片水,風吹過來,他的聲音傳過去有些散。他說,島上有糧食有水,想要什麼拿東西來換。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船隊,轉過來喊,說我們拿魚換,拿布換,拿力氣換。沈弈說先拿魚來換。那人揮了揮手,幾條小船從船隊裡劃出來,船上堆著魚筐。船劃到碼頭邊停住,幾個男人跳下來,把魚筐搬上岸,開啟,裡面全是魚,大大小小,鱗片在陽光下閃著銀光。石頭走過去看了看,魚很新鮮,魚鰓還是紅的。他朝沈弈點了點頭。
沈弈讓人從倉庫裡搬出幾袋紅薯,放在碼頭上。那人看了看紅薯,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又拿起來聞了聞,臉上露出笑容,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他說了句好,把紅薯搬到船上,帶著人劃回去了。
方磊蹲在碼頭上,手裡攥著一個紅薯,翻來覆去地看,說他們用魚換紅薯,咱們賺了。老吳說賺啥賺,魚又不能當飯吃,吃兩天就沒了。方磊說曬成魚乾,能放很久。老吳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接下來的幾天,東邊來的人每天來島上換糧食。拿魚換,拿蝦換,拿曬乾的野菜換。有一次他們搬上來一匹布,粗布,灰白色的,幅面不寬,但夠做幾件衣裳。王秀芬摸著那匹布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著好東西,問沈弈能不能換。沈弈說能,用半袋紅薯換的。王秀芬把布抱回屋裡,當天下午就給英子裁了一件小褂,剩下的布給阿大做了一雙襪子。
阿大把襪子穿在腳上,外面再套草鞋,走路沒聲音。王秀芬說你穿草鞋冷,阿大說不冷。王秀芬說冷,腳冷全身都冷。阿大沒說話,把襪子穿上了,王秀芬才滿意。
蘭每天去碼頭幫忙搬魚。她力氣不大,一次搬一筐,搬完就回菜地。陳旭也在碼頭上搬魚,兩個人偶爾碰面,蘭低著頭擦肩過去,陳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英子把一條小魚養在盆裡,每天換水餵它吃菜葉子。魚活了好幾天,王秀芬說這魚跟你親了。英子說它認識我,我走過去它就游過來。王秀芬笑了,這孩子。
東邊來的人開始往島上送別的東西。鐵鍋、陶罐、木桶、石磨、針線、剪刀,還有幾把菜刀,磨得鋥亮。石頭拿起一把菜刀翻來覆去地看,說好刀,鋼口好,比自己磨的強多了。沈弈用糧食換了,分給王秀芬一把,田秀一把,蘭一把。
蘭握著那把菜刀,手指在刀背上摸了摸,沒有試刀刃,把它放在灶臺上。
孫婆婆讓人在碼頭邊上搭了一個棚子,上面蓋蘆葦,下面放幾條長凳,東邊來的人換完糧食可以在棚子裡歇腳喝水,水免費,粥不收錢。那些人坐在棚子裡,端著碗慢慢地喝。有人喝了一碗還要,方磊又給他盛了一碗。那人喝完問方磊你們島上管事的那個女的叫什麼名字。方磊說孫婆婆。那人說孫婆婆是個好人。方磊說她是好人。那人說好人活不長。方磊說你咒她呢。那人說不是咒她,是好人在這世道容易死。方磊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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