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磊最近沒事就蹲在碼頭邊上往西南邊看。老吳說你老看人家幹啥。方磊說看看不行嗎。老吳說看多了人家以為你有毛病。方磊說有毛病就有毛病。老吳沒理他了。
陳旭把倉庫裡的糧食又清點了一遍。紅薯快吃完了,玉米也快吃完了,白菜蘿蔔不多了,鹹菜還有兩壇,魚乾還有幾十斤。他把數字報給沈弈,沈弈沒說話。
沈弈讓石頭帶著幾條船去北邊打魚。石頭說北邊的水是溫的,還有硫磺味。沈弈說魚會回來的。石頭說不一定。沈弈說去看看。石頭帶人去了,回來的時候船艙裡裝著幾條小魚,不夠塞牙縫。石頭說魚很少,水還是溫的,魚不回來。沈弈說再等等。石頭沒再去了。
陸遠山來找沈弈。他站在碼頭上,穿著軍大衣,沒戴帽子,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說他的人已經好幾天沒吃飽了,問沈弈能不能借點糧食。沈弈說倉庫裡也沒多少了。陸遠山沉默了一會兒,說那我自己想辦法。沈弈問你想什麼辦法。陸遠山看著北邊的方向,說北邊不能去,東邊不能去,西邊不能去,只能往南邊走。水有多深,有多遠,有沒有島,有沒有岸,都不知道。沈弈說水很深,很遠,沒有岸,水退了以後露出過一些高地,但都不是岸。
陸遠山不說話了。
幾天後,陸遠山帶著幾條船往南邊走了。他說去看看,找到岸就回來接人。他走了以後,東邊的棚子裡安靜了好幾天。女人們每天站在岸邊往南邊看,男人們坐在棚子前面抽菸,不幹活。孟長根說他們會回來的。沒人接話。
第十天,南邊的水面上出現了幾條船,不是陸遠山的船。船很小,上面坐著幾個人,都是生面孔。船靠了碼頭,船上的人下來,領頭的問沈弈這是不是望水島。沈弈說你是誰。那人說陸遠山讓他們來的,說島上有糧食,有水,可以歇腳。
沈弈看著南邊的水面,問你見到陸遠山了。那人說見到了,在南邊的一個島上,那個島很小,沒水沒糧食,他讓我們回來報信,說岸太遠了去不了,船也不夠,先回來再說。沈弈問他有沒有受傷。那人說他病了,發燒,躺在船上起不來。沈弈沉默了。林雪梅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布包,遞給那人,讓他帶給陸遠山。那人問是什麼,林雪梅說藥。那人接過布包揣進懷裡,轉身上了船走了。
方磊問林雪梅那是啥藥。林雪梅說退燒藥,上次換來的,一直沒用。方磊說你自己留著用啊。林雪梅說留著也是留著,有人病了就得用。方磊不說話了。
江檸從西南邊過來。她站在碼頭邊上,看著那幾條船往南邊去,船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水面上。她轉過頭看著林雪梅,說藥不夠,他的病不是發燒,是他身體裡有別的東西。
林雪梅看著她,心裡一緊。
江檸說北邊地裂的時候,地底下冒出來的不是隻有熱氣。還有別的東西,有毒的。吸進去就會生病。沈弈問她怎麼知道的,江檸說她去過北邊,到過地裂的地方,吸過那裡的空氣。方磊的臉色變了,那你沒事。江檸說我有事。
她把自己的衣袖擼起來,胳膊上有一片黑色的斑,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燒焦的皮膚。方磊湊近看了一眼,往後退了一步,說這啥。江檸說毒。從肺裡到血裡,從血裡到皮膚上。北邊很多人都有,有的死了,有的還活著。有的像她一樣,毒在身上,但人還活著。她問沈弈陸遠山胳膊上有沒有這樣的斑。沈弈說她穿著衣服,沒看見。江檸說他肯定有,沒有的話不會發燒,發燒就是毒發了。沈弈沉默了很久。
方磊蹲在碼頭邊上,雙手抱著腦袋,說北邊有毒,北邊不能去了。老吳說早就說了不能去。方磊說東邊西邊南邊都能去。老吳說南邊也沒有岸。方磊把腦袋埋在膝蓋裡不說話了。
林雪梅回到屋裡,阿大跟在後面。她坐在炕沿上,阿大蹲在門口。她問阿大,你身上有沒有那樣的斑。阿大搖頭。林雪梅問為什麼你沒有。阿大說因為阿大死過一回。那些毒,對活著的人有毒,對死過的人沒毒。林雪梅看著他,心裡頭說不清是什麼滋味。阿大說主人不用擔心。林雪梅說我不是擔心你。阿大問那你擔心誰。林雪梅說陸遠山,她給他送了藥,藥也許不管用。
陸遠山沒有回來。那幾條船又來了,船上的人說他還燒著,吃了藥退了一點,又燒起來了。他在島上找了個山洞,住在裡面,不讓任何人靠近。林雪梅問他自己說的。那人說他說的,他覺得他的病會傳染。林雪梅問你們不怕嗎。那人說怕,但他不讓我們靠近。沈弈問那個島在哪兒,南邊多遠。那人說划船一天一夜,島很小,沒有名字。
沈弈把地圖攤開,在空白處畫了一個圓圈,寫上了無名島。石頭說南邊也有島,水退了以後露出來的,都不大,沒有名字。沈弈說總有一天會給它們起名字的。
林雪梅站在碼頭上看著南邊的方向。阿大站在她旁邊。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打了個哆嗦。阿大把魚叉插在泥地裡,把自己的棉襖脫下來披在她身上,棉襖上有他的體溫,暖烘烘的。林雪梅說我不要你冷。阿大說不冷,阿大不怕冷。她沒再推辭,裹緊了棉襖。棉襖很大,把她整個人裹在裡面,像一層厚厚的殼。她想著南邊那個無名島,想著島上那個山洞,想著洞裡那個發著高燒的男人。
天越來越冷了,風從北邊來,刮在臉上像刀子。水面早上結了一層冰,薄薄的,用棍子一捅就破。冰層一天比一天厚,從岸邊往河心蔓延。船不能劃了,木頭船底怕凍,凍裂了會漏水。沈弈讓人把船拖上岸,扣在岸邊,用蘆葦蓋著。方磊拖著船往岸上拽,拽不動,老吳搭把手,兩個人把船拖上來了,累得直喘氣。
陸遠山留在島上的人每天站在岸邊往南邊看。他們在等船回來,等訊息,等人。孟長根說別等了,冬天了,船走不了了。那些人還是天天看。
江檸的蘿蔔長大了,從土裡鼓出來,白白的,胖胖的,頭頂上頂著一撮綠纓子。她拔了一根,用手擦了擦泥,咬了一口,脆的,甜的。她沒吃完,把剩下的蘿蔔切成片,用鹽醃了,裝在陶罐裡。蘭從菜地邊路過,她叫住蘭,遞給她一把蔥。蔥是她種的,剩下的那半畦,沒被灰埋死的那半畦。她一直沒拔,等到蔥葉子黃了才拔,蔥白還是嫩的。蘭接過蔥聞了聞,辛辣味沖鼻子。江檸問你叫啥,蘭說蘭。江檸問姓啥,蘭沒回答。
江檸看著蘭的背影,說也是個苦命人,跟她一樣。
冬至那天,王秀芬包了一頓餃子。面是紅薯面摻了玉米麵,黑黑的,不筋道,一煮就破。餡是白菜和蘿蔔,沒肉,放了一點豬油。豬油是孟長河送來的,他從東邊帶來的,藏在罈子裡,一直捨不得吃。冬至了,他拿出來給王秀芬,說包頓餃子,讓孩子吃點好的。
英子吃了三個,小滿吃了四個,小禾吃了兩個。方磊吃了十幾個,撐得直打嗝。老吳吃了七八個,說他以前在礦上,冬至食堂包餃子,他一頓能吃四十個。方磊說你吹牛。老吳說那時候年輕。方磊說你現在老了。老吳沒理他了。
沈弈吃著餃子忽然說了一句,冬至過了,白天就長了。方磊問長了又能咋樣。沈弈說長了就能多幹點活。方磊哦了一聲。
林雪梅把碗裡最後一個餃子夾給阿大,阿大接過去吃了。江檸坐在遠處的地頭吃著餃子,用樹葉折的碗,她自己的餃子,自己包的,餡是蘿蔔,沒肉,沒油。她吃得很慢,一個餃子嚼了很久才嚥下去,吃完把樹葉碗放進懷裡,站起來,看著北邊的方向。天黑透了,什麼都看不見。她還在看。
冬至過後,天更冷了。冰層從岸邊往河心延伸,越結越厚,越結越寬。到了臘月,整條河都凍住了,白茫茫的,從島的這頭延伸到那頭,望不到邊。方磊站在冰面上跺了幾腳,冰紋絲不動。他說能走人了。沈弈說走不了,冰滑,走上去會摔。方磊說不摔。沈弈說你會摔。方磊走了幾步,腳下一滑,摔了個四腳朝天。老吳笑了。方磊爬起來,屁股上全是冰渣子,說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