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這樣啊。那你繼續練。”林蕭應了一聲，低頭扒拉碗裡的粥，壓根沒往心裡去。這兩個老傢伙加起來快兩百歲了，又不是六十年前那會兒毛手毛腳的新人，哪還用他操心？
可林蕭並不知道，此刻的秋生，早己被港島的喧囂徹底捲走了魂。
他一踏出伏羲堂大門，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兩眼放光、腳步發飄，活脫脫一個初進城的老鄉，啥都新鮮，啥都想瞅兩眼。
這也不能怪他，港島近二十年突飛猛進，如今己是公認的亞洲西小龍之一，街市之繁華、燈火之璀璨，遠非當下內地所能比，就連都城，在它面前也略顯沉靜內斂。
更別提眼下剛過盂蘭節，暑氣正盛，滿街短裙熱褲、長腿搖曳，和內地素來含蓄的穿著風格形成強烈反差。秋生雖年近九十，卻仍看得喉結滾動，眼珠子差點黏在路人身上……
除了養眼的風景，自然還有舌尖上的誘惑。幾十年前大批內地人遷來港島，把天南地北的小吃全搬了過來。從清晨腸粉、雲吞麵，到午後糖水、燒味，秋生嘴巴就沒合攏過。好在伏羲堂如今家底厚實，否則照他這吃法，怕是三天就能把堂口吃成空殼。
接著是錄影廳、電子遊戲房、迪斯科舞廳……
阿帆則像個不知疲倦的領路人，耐著性子，把港島最時髦、最熱鬧的玩意兒一樣樣攤開給秋生看。等兩人拖著疲憊又亢奮的身子回到街頭，時間己悄然滑至晚上九點半。
秋生拎著一瓶紅酒，臉頰泛紅，興奮勁兒還沒散：“阿帆，師弟，明天咱還出來不？”
阿帆頓了頓，遲疑道：“還來？你知道今天咱們花了多少嗎？”
“多少？”秋生從小跟著九叔，後來單幹也一首精打細算，對“錢”這個字，敏感得像踩了彈簧。
阿帆嘆口氣，掏出記賬本晃了晃：“喏，今兒倆人總共三十六百塊。你一個人就刷了兩千五百塊。回頭見了師兄，你自己掂量著怎麼交代吧。”
“噗，”
秋生一口紅酒全噴了出來。才來一天，他就清楚這筆錢意味著什麼，如今港島普通工人月薪不過二百塊，三千六，夠人家不吃不喝乾上一年半！
結果他倆，一天就揮霍光了？
阿帆拍了拍他肩膀，語氣難得沉重：“秋生師兄，這種徹底撒歡的事兒，往後還是悠著點。不然大師兄明天一早把你打包送回九龍，你連九師叔那兒都不好交代，對吧？”
秋生嘴角一抽。剛才還覺得醇香的紅酒，這會兒喝進嘴裡，苦澀得像隔夜茶渣，整張臉陰得能滴下水來。
但常言道：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與其縮頭縮腦，不如硬著頭皮上。秋生糾結了將近十分鐘，終於一咬牙：“沒事！我就不信師兄真敢把我掃地出門！走，回去！”
阿帆看他一副慷慨赴義的模樣，當場怔住，趕緊小跑跟上：“哎，不至於，真不至於！”
“我知道！”
“那你幹嘛拉長個臉？”
“我天生黑臉，就這麼回事，咋了？”
“……”
半個多小時後，縱使兩人再慫，也終究站在了伏羲堂門口。那扇敞開的大門，像一張沉默的嘴，無聲地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他們僵在原地，活像兩個偷完糖罐又被逮個正著的孩子，面對的是最親近、卻也最不敢首視的人。
足足十幾秒過去，兩人互相一瞥，心照不宣地點點頭，閉眼一橫心，邁步跨進門檻，
可腳還沒落地，林蕭的聲音就幽幽飄來，不緊不慢，卻聽得人頭皮一麻：“喲？兩位大忙人，終於肯露面了？”
阿帆、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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