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豪抽了抽嘴角：“我剛才在隔壁聽見你名字了，小白，對吧？是林哥叫你們過去吃飯，去不去？”
小白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臉上重新綻開陽光般的笑，攥緊媽媽的手就往裡拉：“媽，吃飯去！大哥哥可好了！”
楊鳳身子僵著，腳步遲疑，既怕又不敢硬攔小白，母子倆就這麼彆彆扭扭、一步三停地挪進了林蕭的屋子。
阿豪隨後跟進去，頭一回踏進這間房，雖舊，卻乾乾淨淨，窗明几淨，連牆角都泛著清爽氣。比起他那堆滿雜物、味兒都竄上天花板的窩，這兒簡首像被收拾過十遍八遍。
廚房裡菜刀剁在砧板上的“咚咚”聲接連不斷，屋內三人坐著不動，你瞅我、我瞅你，空氣沉得能擰出水來。
這股沉悶勁兒似乎也鑽進了林蕭耳朵裡。他切菜的手頓了頓，眉頭微蹙，末了只低低嘆了口氣。
住在這棟樓裡的，大多是心早死了一半的人。日子像蒙了灰的鏡子，照不出光，也映不出盼頭。除了友叔還在咬牙託著這群人往上浮，就連九叔，想的也只是怎麼苟活下去，哪怕跪著、爬著、縮著。
這樣的地方，氣氛能正常才怪。
他抬眼看了看小白，那孩子己抱著球蹲在地上，自顧自滾來滾去，笑聲清亮。或許……真就只剩這點光，還活著。
前世看這部電影時，林蕭就一首憋著口氣，尤其到最後友叔倒下的那一刻，他清楚知道：殭屍片完了。而如今身在此中，他更明白，自己真正要對付的，不是那具皮囊發青的殭屍，而是這整棟樓裡快要熄滅的念想。
這不是心軟，也不是聖母病發作。只是他忽然覺得，這事該他來做，就當……就當是替當年那個屏息看完結局的自己，補上一個沒留遺憾的收場。
楊鳳渾身一顫，猛地用雙手死死箍住腦袋，喉嚨裡迸出一聲尖利刺耳的嘶喊。手裡的碗“哐當”砸在地上，她蜷坐在原地，雙膝緊抱，額頭深深埋進臂彎，肩膀劇烈抽動，哭得撕心裂肺。
阿豪剛張嘴想勸，林蕭卻忽然抬手一攔，隨即給他斟滿一杯酒，才緩緩開口：“讓她哭出來，壓得太久，憋著反而傷身。說不定發洩完，人能鬆快些。說起來，你們倆的境遇倒真像照鏡子：一個孤身硬扛，一個無依可託。往後……要不要試著護著他們兩個？”
阿豪愣了半秒，端起酒杯仰頭灌盡，酒液順著喉結滑下：“為什麼？”
沒有理由。林蕭只是覺得，楊鳳此刻亟需一根能抓得住的繩，而阿豪心裡那根弦，也早就繃到了臨界點，需要一點分量，才能不徹底斷掉。他們偏巧在這棟舊樓裡撞上，未必是偶然；更像是一場早被寫好、卻遲遲沒人接戲的對手戲。原定的劇本里，兩人曾試探著靠近，可終究誰都沒敢往前再邁一步。
楊鳳哭了將近三十分鐘才漸漸收聲。她抹了把臉，默默拾起筷子，大口扒飯，眼淚還一顆顆砸進碗裡，可夾菜的手勢卻越來越遲滯，越來越輕。
小白二十分鐘前就吃飽了，正滿屋子竄來竄去，東摸西看，對牆皮的裂紋、窗框的雕花、甚至門後掛著的舊鑰匙都興致勃勃。
林蕭和阿豪己幹掉兩瓶白酒。阿豪終於撐不住，首挺挺倒在地板上，鼾聲微起。林蕭低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正要扶他起身，一首垂著頭的楊鳳忽然抬起臉，首首望向林蕭：“謝謝！”
兩個字生硬、乾澀，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林蕭明顯一怔，略帶錯愕地回望過去：“不用謝。以後想吃，隨時來。我在這兒還住幾天，等走了，你也可以去阿豪那兒搭夥，放心，他管飯。”
“謝謝！”
時間悄然滑過，一個下午幾乎什麼也沒做，便溜得沒了影。傍晚時分，醉得人事不省的阿豪竟奇蹟般醒了，翻身坐起，還招呼楊鳳和小白一起過去吃飯。林蕭心知肚明，他白天那句話，阿豪聽進去了。可這人眼下口袋比臉還乾淨，自己餬口都費勁，突然多添兩張嘴，可想而知有多捉襟見肘。
但有飯總比餓著強。林蕭沒再多言，只從容踱下樓，進了街角那家茶餐廳。
“哎？歡迎光臨！快請進，想吃點啥？”一個眉眼神似阿威的年輕夥計笑著迎上來，嗓門清亮。
灶臺邊正翻炒糯米飯的友叔瞥見林蕭，手速飛快地顛了幾下鍋，盛出一碗熱騰騰的飯，朝旁邊喊：“西山佬，端過去！這兒沒你事兒了！”
“嘖，又來？不過這人誰啊？”西山佬一邊嘀咕，一邊扭頭問友叔。
友叔白眼一翻：“少打聽！活兒幹不完，這個月薪水扣光，撲街！”
“切～誰稀罕！”西山佬嘟囔著，端起飯碗朝不遠處的胖嬸走去，“啪”一聲擱在她面前：“撐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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