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餐廳的二樓區域沒有待客,是專供客人休息的地方。馮信紫在服務員的指引下,來到了二樓走廊盡頭轉彎處的洗手間內。
她站在洗手池旁邊,擰開水龍頭,俯身用手捧了一捧涼水,首接撲在了臉上。快要入冬了,水管裡的水也漸漸變得刺骨了起來,馮信紫頓時就被冷意驚住,頭腦愈發的清醒了起來。
從洗手間出來後,她並沒有著急回到席間,而是走到了走廊盡頭的窗戶旁,伸手推開了窗戶。她輕輕靠在了窗戶邊,目不轉睛的看著窗外天津城的夜色闌珊,同時感受著涼爽夜風的吹拂。
馮信紫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腦海中不斷回想著從李涯入座後發生的那些瑣碎片段,尤其是沈讓對李涯說的自己是他未婚妻的那句話。她全程保持沉默,不是預設,而是無從辯駁。
她與沈讓幼年時期的確定過娃娃親,嚴格意義上她也確實算是他的未婚妻。只不過長大後的她,違逆了父親,不認同這場沒有感情的婚約罷了,她也確實對沈讓無感。但不知為何,剛才自己在餐桌上,為何沒有否認,歸根結底,還是李涯在場的原因吧。
馮信紫將手臂探出了窗外,任由微涼晚風穿過指縫,這才稍稍壓下了胸腔裡翻湧的窒息感,與腦海裡混亂的無序感。自己緊繃了一整晚的脊背,也稍稍鬆弛了些,但眼底仍舊剩下一片疲憊的淺淡落寞。
二樓走廊區域鋪設有防滑地毯,以至於她並未察覺到身後傳來的極輕的腳步聲。皮鞋碾過地毯,沒有半點預警,沉穩、內斂帶著李涯獨有的節奏。
似是察覺到身後有人走來,馮信紫好不容易放鬆的身體又重新緊繃了起來。熟悉的皂角味夾雜著紅酒的冷冽氣息就這麼毫無防備的闖入了她的鼻腔中,不用回頭,她也知道是李涯跟了上來。
空氣安靜的可怕,只有二人輕柔與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馮信紫身後才響起了男人低沉沙啞的嗓音。沒有了剛才在餐桌上客套的溫和偽裝,也沒有了日常對下屬的嚴肅冷漠,只有淡淡的沉鬱,打破了二人之間的寂靜:“你的腳傷,好多了沒?”
馮信紫依舊看向窗外,低頭垂眸,冷聲道:“拜你所賜,養了月餘才好透。”
“是我的錯。不過,腳傷好了就行。”李涯順勢趴在了馮信紫旁邊的窗戶上了,扭過頭看向她。
馮信紫沉默了一會兒,聲音很輕,但卻字字清晰:“我該回去了,出來許久了。”
李涯難得帶了幾分倉促的慌亂,低聲攔住了她:“再待一會,就一會兒,我就想和你說幾句話。”
“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馮信紫這句話比窗外的晚風還要冰冷。
李涯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小片淺影,他此時說出的話語裡帶著一絲壓抑到極致的顫抖:“你真的是他的未婚妻?你不是說過,只要我撤了對你的監視,你就不會嫁給他嗎?”
馮信紫扭過頭看向他,首白的同他說:“李涯,這和你無關。”
“和我無關?”李涯低聲重複了一遍,隨後語氣驟然變得冰冷:“和我無關?還是說你這是承認了?承認了自己與他的關係?”
馮信紫心頭狠狠的揪緊了,酸澀漫上了她的眼尾,可語氣仍舊冰冷堅硬:“李涯,不然呢?我該怎麼說?說我不是,說我不喜歡他,喜歡你是嗎?別自作多情了,實話告訴你,我同沈讓青梅竹馬,婚約也是幼時雙方父母定下的,這是既定的事實。”
時局動盪,在亂世之中,每個人都身不由己,各自都揹負著使命與責任。有些時候,每個人都必須放棄一些東西,去成全大局。此時的馮信紫就是如此,為了順利在天津開展地下工作,她甚至可以拋棄自己的個人幸福,來利用沈讓的身份,掩護自己潛伏的秘密。
李涯在她說完後,笑了一聲,笑聲又苦又澀,眼底最後的希冀也沉到了深處:“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你不喜歡他,為何不能離開天津?”
“李涯,天津是我的家,我的父親母親,祖父祖母都在這,我的根就在這兒,我還能去哪裡呢?”窗外的風有些大了,馮信紫順手扯了扯身上的披肩,繼續說了下去:“別的辦法?那好,你娶我?以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來娶我?我問你,你敢嗎?”
“……”李涯驟然失語。
他最擅長在外人面前掩飾自己的情緒,永遠留給別人一副冷漠嚴肅、殺伐果斷的模樣。可唯獨面對馮信紫,他的一切偽裝與剋制都會潰不成軍。
馮信紫見他又垂下了頭,默不作聲,就繼續追問著:“你看吧,你根本不敢?李涯,我們不是一路人,終究走不到一起的。從今天起,不,從你不是馮劍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再也沒有半分可能了。所以,我的事情和你毫無關係。”
馮信紫太清醒了,也太無奈了。她從與李涯重逢的那一天起,就看透了他的心思,知曉了他遲來的心意,可那時他們二人也根本沒了可能的機會。李涯,只要他不背棄自己的信仰,只要他依舊站在她的對立面,那他們之間就始終沒有機會,就只能是敵人。
她看著眼前這個偏執又倔強的男人,淡淡的笑了一聲,滿含自嘲的意味,不再多言,隨即就轉身離開,朝樓下走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