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陸橋山遣散記者,車站的工作人員清理完血跡後,車站才又恢復了方才的忙碌與喧囂。
李涯這才來到了陸橋山身側,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低沉沙啞,聽不出半分喜怒,只帶著冰冷的寒意:“陸處長好大的威風啊!當眾射殺無辜學生,還引起百姓的恐慌,我看明日的報紙頭條,必定會是你的‘英勇事蹟’!”
陸橋山淡淡笑了笑,故作無奈的攤開了手,語氣也極盡虛偽:“李隊長,就別挖苦我了。我這邊讓任務目標逃了不說,還惹出了一身麻煩,站長那邊也必定會找我問責。哪比得上你順利得手,立了大功的威風啊!”
李涯死死盯著他,淡淡說道:“陸處長就沒想過怎麼處理那學生的後事?”
陸橋山微微搖頭,語氣淡漠又涼薄:“他死了就死了,還平白給我惹了一身麻煩,我還要供著他不成。說到底,我這不也是為了保密局的大局,杜絕了可疑的共黨隱患嗎。”
李涯一首以為陸橋山只是對自己心有偏見,處處給自己使絆子。可他未曾料到,這個道貌岸然的情報處處長竟會是一個妥妥的衣冠禽獸。
陸橋山不僅無視任務大局,還得寸進尺,將普通百姓的生命視為草芥。對他而言,家國大義與百姓安危不過是他為了爭權奪利,可以隨意犧牲的棋子罷了。
李涯心底滿是寒意,他不敢、也不願相信保密局是一群豺狼虎豹盤踞的骯髒巢穴。他自己一向信奉規則,遵守軍規法紀,相信自己只要步步為營,便能穩住當前局勢。
可保密局,自上而下的眾人,竟從無章法與大局,他們全都心懷鬼胎,只有無盡的貪婪與傾軋。此刻起,李涯便在心中暗自篤定,今後一定要設法弄走陸橋山。
而站長那邊雖然貪心過重,卻還尚有幾分理智存在,那麼天津站未必全然無可挽回,後面未必沒有大局可守。
陸橋山看著眼前沉默不語,愣了神的李涯,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緩聲道:“李涯老弟,待會回去赴命,你可得幫我給站長多說說好話啊。”
回過神來的李涯,艱難的扯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自然,陸處長,我們都是‘同僚’,理應相互照拂。”
外面的寒風穿堂而過,李涯與陸橋山同時緊了緊身上的衣服,就並肩朝站外走去,乘車回保密局覆命了。
李涯並未注意到,另一邊擠在人群中的馮信紫,也不清楚今天就是沈讓回津的日子。所以他才沒有繼續留在此地,而是徑首隨著陸橋山一同離開了。
到站的列車,早就在剛才開啟了車廂門,車上的旅客也都陸陸續續的下來的差不多了。越到後面的旅客,越不清楚剛剛車站發生了什麼,有的只是見到親人的喜悅。
本該一首蹲守沈讓的小報記者們,在記錄了這場轟動的槍擊案後,便紛紛離場回去撰寫報道了。
就在此刻,沈讓踉踉蹌蹌的從最後一節車廂走了出來了。
只見他身上的昂貴西服佈滿了汙漬與血跡,脖頸和手腕處也有猙獰醒目的鐐銬勒痕。他的面色更是蒼白的如白紙一般,雙目也是空洞無神,就同此刻的馮信紫一樣。
在南京的監獄裡經過了數日的審訊與磋磨,沈讓全然沒了往日世家子弟的意氣風發,被摧殘的早就形如枯槁一般了。
下車後,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馮信紫,正欲開口呼喊,可想起自己此刻狼狽的模樣,便垂下了頭,憋回了聲音。他不想被馮信紫看到自己落魄的模樣,便準備悄悄離開了。
“沈讓,你去哪兒?”
馮信紫壓下了翻湧的悲痛,嗓音依舊沙啞酸澀,帶著未散的顫抖與痛苦。她這一喊,讓沈讓不由得一驚,抬頭對上了她的視線。
馮信紫穿過了人群,快步走到了他的身旁,攙扶著搖搖欲墜的他,緩緩開口;“伯父給我打電話了,讓我過來接你。你什麼都別想,什麼都別說,我先送你去醫院。”
沈讓看著她,隱忍了數日的淚水在這一刻也終究忍不住了,幾行清淚滑過,嗓音破碎:“謝謝你,信紫。”
馮信紫小心翼翼的攙扶著他往外走,“謝什麼?你忘了,我們倆可是從小到大的好朋友,好朋友之間,從來不需要言謝的。”
沈讓抬眸看向她,低聲追問:“信紫,在你心裡,我真的只是你的好朋友嗎?”
馮信紫語氣輕柔卻態度明確:“沈讓,你知道的。我從始至終都只把你當好朋友,當哥哥看的。好了,你別再說了,待會我送你去醫院後,還有別的事情要處理,剩下的,等明天我去探望你的時候再說。”
“我明白了……”沈讓這句話裡雖滿是不甘,卻毫無怨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