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清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子，“我想請教一下，龍大人所說之‘忠’，是對誰的忠？是對滿清貴族的忠，是對華夏民族的忠，還是對中國人民的忠？”
“啊？”龍啟瑞詫異睜大眼睛。
“剛才我說了，滿清才是犯上作亂的賊子，龍大人要對賊子盡忠嗎？”楊秀清嘴角翹起。
“這……”
“龍大人也是漢人，說到忠，當忠於你身上的血脈，驅逐韃虜恢復中華！”
“不管怎麼說，我是朝廷命官，食君之祿，為國分憂。”
“朝廷命官？這次你為何被擼了職？李星沅死在武宣，你在遷江遠隔百里，他們都沒事，與李星沅在一起的烏蘭泰都沒事，偏偏是你遭了殃？”
“唉……”
“龍大人，別怪我說話難聽，你不過是滿清朝廷想用就用、想扔就扔的抹布。”楊秀清的嘴角帶著嘲諷的笑意。
“你……”龍啟瑞為之氣結，漲紅了臉。
“莫激動！我還能說得更難聽。”
楊秀清站起來，在廳裡踱著步。
“龍大人，你到說名節。那我來問你，二百年前，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滿清殺了多少不肯低頭的漢人？為了包裝所謂的康乾盛世，朝廷大興文字獄，見不得一個說它不好的字，因此又殺了多少有骨氣的讀書人？”楊秀清的問題，像連珠炮一般轟出去，“你今天和我說名節，我想說，天下士子的名節，從拖著那根豬尾巴給滿人下跪，就全碎成了渣！”
龍啟瑞的手指在膝蓋上蜷成拳頭，指節發白。
“今天，這些滿人的官，我全殺了，不是因為他們是滿人，而是他們貪汙腐敗、欺壓良善、盤剝百姓，所以他們該殺！”楊秀清踱著步，聲音越來越高，“我想說，名節不是忠於朝廷，而是忠於天下、忠於民族、忠於人民！你對得起天下人，你就有名節。你對得起華夏民族，你就有名節！”
楊秀清走過來，盯著他的眼睛，“你龍啟瑞，想為清廷盡忠，它知道嗎？它在乎嗎？還有，清廷對得起你嗎？清廷對得起華夏民族嗎？清廷對得起這天下百姓嗎？”
龍啟瑞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楊秀清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你不想替太平天國做事，可以。但我問你，你想不想替廣西的父老做事？你想不想替天下漢人做事？你想不想替那些讀不起書、考不上功名、一輩子被滿人踩在腳下的窮書生做些事？”
龍啟瑞抬起頭，眼眶微微發紅，“讀書人十年寒窗苦讀，就是為了一朝金榜題名，才能一展抱負，為生民立命！”
“你高中狀元了，這是天下讀書人，個個都夢寐以求的榮耀。”楊秀清又踱開了，邊走邊說，“但是，你一展抱負了嗎？你為生民立命了嗎？你困在翰林院當個編修郎，日日對著經書萬卷，那不是你的抱負吧？後來周天爵讓你辦團練，你一個狀元郎帶著一幫農民舞刀弄棒，也不是你的抱負吧？”
“時局如此……”
“時局？誰造成如此的時局？”楊秀清打斷他的話，“朝廷無能、官場腐敗、旗人享樂、奴役漢人、百姓食不果腹衣不遮體……這就是時局！”
楊秀清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你們當官的，看不到我們紫荊山的燒炭工，從早到晚在深山裡拼命砍樹燒炭，卻過著吃不飽穿不暖的日子，遇到災年米價上漲就賣兒賣女。朝廷打不過洋人，讓洋鐵器隨意賣到中國，鐵匠鋪子關門了，炭更賣不出去，更不值錢了。但是，稅賦一文不少，交不出來就抓人、關押、抄家。我們底層百姓，拼盡全力都活不下去。這就是時局！”
龍啟瑞漲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還有，就說你們讀書人。”楊秀清的話停不下來了，“多少人寒窗苦讀十數年，因為沒有門路、沒有銀子打點而名落孫山。而那些官宦子弟，憑著家裡的關係和銀子，輕輕鬆鬆就中了舉、捐了官。這就是時局！
龍啟瑞若有所思。
“更滑稽的是，滿漢相疑，互相扯皮。”楊秀清說著說著笑了起來，“若不是向榮與烏蘭泰不和，或許我也不能坐在這裡和你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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