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家大宅後院的側面有個安靜的小院，洪秀全就住在這裡，推開窗正對著院子裡的石榴樹。正月裡石榴枝葉新綠，樹上掛著幾個去年乾癟的果子。
禮拜堂設在韋家祠堂，去年五月韋家全族入教後，韋昌輝就把祠堂大廳改成了禮拜堂，上廳、下廳、天井、左右橫廳，一起能同時容納二百餘人。
金田的會眾聽說洪先生要講道，晚餐後三五成群往韋家祠堂來。不大一會，就擠得水洩不通，門口外還圍了一層又一層的人。
洪秀全滿臉虔誠的站在講臺上，翻開《勸世良言》，念一段，講一段。
他講天父的慈悲，講天兄的救贖，講人人有肉吃、人人有衣穿、人人平等的小天堂。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當當地落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韋昌輝站在第一排，挺首了腰板，雙手疊在腹前，聽得兩眼放光。
人散去後，回到韋家大宅，工作了大半夜，韋昌輝在客房陪洪秀全吃宵夜。菜不多：一盤滷牛肉，一碟花生米，一盤折耳根涼拌豬耳朵，一壺米酒溫在炭爐邊的架子上，炭火通紅，酒壺口冒出一絲白汽。
洪秀全吃得很慢，幾口菜，一口米酒。一邊吃，一邊回憶剛才講道的精彩之處，然後和韋昌輝交流一下。不知不覺，一壺米酒見了底。
韋昌輝咳嗽兩聲，門被推開，一個女子手裡捧著一壺酒走了進來。
女子約摸十七八歲，穿一身小碎白花的藍布夾襖，袖口下露出一截手腕。她低著頭，腳步很輕，走到桌前，給二人滿上酒。
“洪先生，這是舍妹。”韋昌輝側身讓開，“小名玉蘭。”
女子屈膝福了個禮，仍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了鎖骨。
“玉蘭信仰天父，一首仰慕洪先生，多年前就聽過洪先生的名字。後來我入了會，她也跟著入了會。前日聽說洪先生來了金田，就盼著見一面，特地央求我留先生多住幾日。”韋昌輝的聲音很懇切，“今夜正好，讓她來給洪先生斟酒上茶。”
洪秀全看著韋昌輝的眼睛，聽他說完，舉起酒杯，“好！韋家妹子如此有心，我就卻之不恭了。”
“能為先生斟茶倒水，是舍妹的福分！”
二人舉杯，一飲而盡。
韋玉蘭上前兩步，為二人斟滿酒，低頭福了一禮，又退了回去。她的手指細長白嫩，白得像蔥。
洪秀全接過酒杯，目光落在她後頸上。燭光把那一小片皮膚染成了暖黃色，細密的絨毛伏在頸後，有一層朦朧的暈光。
他似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是山裡的皂角。他在廣州見過很多女人，穿綢緞的，抹香粉的，插金簪的。這個女子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皂角清香氣。
“多大了？”洪秀全問。
“十八。”聲音很輕，像蚊子叫。
“識字嗎？”
“跟著兄長認了一些，不多。”
洪秀全點了點頭。他把酒杯放下，食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韋昌輝站起身，舉起酒杯，說：“韋某今天忙了一天，身體疲乏，不勝酒力了。玉蘭代為兄好好敬先生幾杯。洪先生，對不住！韋某要先去歇息了。”
乾杯飲罷，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一陣風從門縫裡鑽了進來，燭火在跳了一下，又穩住了。
韋玉蘭站在桌邊，兩隻手絞在一起，絞得指節發白。洪秀全放下酒杯，看著她。她不是他見過的女人裡最美的，但她年輕，皮膚在燭光下泛著細密的光澤，像一塊剛織好的素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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