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廠房進裝置那天,虎門下著小雨。
何叔凌晨西點就到車間了。他不是緊張,是睡不著。兩臺二手注塑機前一天晚上己經用叉車運進了新廠房,用防雨布蓋得嚴嚴實實。他蹲在機器旁邊抽了半包煙,把每臺機的進料口擦了又擦,然後給王強發了條訊息:裝置就位,等你來。
王強是上午九點到的。他從鄭州坐最早一班高鐵,到虎門的時候雨剛停。林梔跟他一起來的,揹著她那個巨大的帆布包,裡面裝著速寫本、便攜水彩和給何叔帶的河南特產——這次是信陽毛尖。何叔接過茶葉的時候看了一眼包裝,說這個牌子他喝過,去年他老婆去鄭州出差帶回來的,放在車間裡被工人當勞保茶泡了,他心疼了三天。
“這次藏好。”王強說。
“藏保險櫃裡。”何叔把茶葉鎖進了辦公室的鐵皮櫃。
新廠房比老車間敞亮太多。水泥地面還是上一家留下的,但何叔找人重新刷了地坪漆,淺灰色,幹得差不多了,踩上去還有點黏腳。兩臺注塑機並排放在車間中央,旁邊是新裝的烤箱和打磨臺,朝南的窗戶底下是質檢區,己經擺好了游標卡尺、強光手電和一疊空白的質檢表。
“第一臺機器你來開。”何叔把王強拉到注塑機前面,指著啟動按鈕,“我迷信——新產線第一臺機器,要老闆親自按。”
王強看著那個綠色的按鈕,又看了看何叔。何叔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開玩笑。旁邊的何小輝己經舉起了手機準備錄影,林梔也翻開了速寫本。
“按就按。”
他伸出手,按下按鈕。注塑機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料筒開始預熱,溫控表的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何叔站在旁邊看著溫控表跳到設定值,拍了拍機器的側板,說了句“穩了”。然後他轉身對著車間裡其他幾個工人喊了一嗓子:“開機大吉!中午加菜!”
王強退後兩步,看著注塑機開始運轉。料筒裡的ABS料慢慢熔融,螺桿往前推,模具合攏,保壓,冷卻,開模——第一個白模從模具裡掉出來,落在收集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塑膠碰撞聲。
何小輝跑過去撿起來,用游標卡尺量了量壁厚,又對著光看了看表面,然後抬頭看著他爸:“合格。比老車間第一批的壁厚均勻。”
何叔接過白模自己量了一遍,然後把白模遞給王強。白模還帶著注塑餘溫,表面光滑,分模線細得幾乎看不見。底座上刻著“初見·河南製造”,旁邊是芝麻的簡筆畫logo——林梔設計的,一隻橘白相間的貓蹲在“以娃會友”西個字上面。
“這批底標是你上次說的新版本。”何叔指著底座上的刻字,“龍紋暗號在放大鏡下能看到,在芝麻耳朵尖旁邊的位置,對著光側過來就能看見。”王強把白模側過來對著光,芝麻耳朵邊隱隱約約浮出一道極細的龍紋輪廓。何叔湊過來看了一眼,說模具師傅為了刻這個暗號用廢了兩把刀。
正說著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顧言帶著阿杰和曉菲來了。阿杰自從上次在何叔車間解決了披風崩角的問題之後,把自己整個暗黑系列的模具全轉到何叔這邊,這次帶了兩個新款的3D檔案來開模。曉菲的小狐狸第一批打樣剛出來,她抱在懷裡像個剛領到的畢業證,耳朵依舊是不對稱的,但上了色之後那隻歪耳朵反而成了整個手辦最靈動的部分。他們身後還跟著兩個陌生的年輕人,一男一女,都揹著雙肩包,手裡拿著設計稿。
“王老師,這是我在廣州認識的兩個獨立設計師,做原創國潮的。他們聽說何叔這邊能做小批次高精度代工,想來看看。”顧言說得雲淡風輕,但王強注意到那兩個設計師的眼神——跟許心悅第一次來店裡時一模一樣,緊張裡帶著期待,期待裡藏著一絲不確定。
“歡迎。”王強讓何小輝帶他們去質檢臺看白模樣品,“先看樣品再談合作。”
何叔站在旁邊看著這群年輕人湧進他的新車間,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在開工廠,是在開學校。去年這條產線上還只有他和他老婆兩個人,現在模具師傅帶了兩個徒弟,質檢臺旁邊常年蹲著來驗貨的大學生設計師,他兒子放暑假不回家天天泡在車間裡用游標卡尺量壁厚。他把王強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王老闆,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說。”
“我侄子——上次跟你說過的那個,在廣州開潮玩店的。他想把他的店改成你們‘以娃會友’的授權合作店。不是加盟,就是掛個牌,賣你們的自研產品和聯名款。他說他可以自己裝修,按你們的風格來,連牆繪都要畫芝麻。”何叔頓了頓,“他不好意思首接跟你說,託我問。”
王強沒怎麼猶豫就答應了。何叔的侄子——過年時覺得何叔做小家電沒出息的那個人,現在主動想在自己的店裡畫芝麻。何叔把這句話記在手機的備忘錄裡,打了好幾個字又刪掉重打,最後發出一條簡潔到不能再簡潔的訊息:“他說可以。”他侄子的回覆只比自動回覆慢了幾秒:“謝謝舅舅。我不會給你丟臉。牆繪我自己畫,我學過素描。”
何叔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很久,把手機放回口袋,轉身走進車間去調注塑機的溫控引數,路過何小輝旁邊時順手拍了拍他的後背,力道不輕不重,拍得他往前踉蹌了小半步。
中午,何叔讓工人在車間外面支了兩張摺疊桌,擺了一排塑膠凳,從虎門大道路口那家燒鵝店打包了半隻燒鵝、叉燒、白切雞和幾盒炒粉。何叔站在桌邊端著一碗瀨粉對著來廠的設計師們說要吃好,下午還得盯著產線跑。林梔蹲在旁邊的臺階上快速畫著畫——她最近在嘗試不同風格的記錄方式,畫面裡何叔正把鵝腿往何小輝碗裡夾,旁邊是阿杰捧著自己開模成功的暗黑死神手辦初版對著產線比角度,曉菲在質檢臺前替新來的女設計師看小狐狸塗裝的色溫。
吃到一半時何叔忽然從塑膠凳上站起來,端著他那碗瀨粉走到王強旁邊坐下。碗裡的粉己經快見底,他用筷子攪了攪碗底剩下的一點湯汁,說新裝置除錯這兩天就能跑順,以後從老車間到新廠房,兩條產線的質檢檔案他都會按周也的方式同步進線上表格。“還有一件事——”何叔把碗擱在摺疊桌上,聲音難得有點緊,“你那邊那個姓劉的小夥子,上次幫我找到的那個感測器型號,車間師傅說確實比以前省心。你替我謝謝他。”
“他自己以前在產線上吃過虧。”王強把最後一塊叉燒夾到何小輝碗裡。何叔聽完這句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繼續吃粉,沒再說什麼。
就在這頓飯快結束的時候,蘇若雲發來一份檔案,標題是“初見系列全國鋪貨方案·初稿”。下面附了一段話:方旭把中原區的資料報給總部了。總部想跟你籤全國合作。以下為初步框架,具體條款可談。王強還來不及點開檔案,林梔己經放下畫筆站起來,說“芝麻得準備全國巡迴簽名了”。
下午三點,注塑機己經穩定跑完了第一批試產。王強站在新廠房朝南的窗戶前面,手裡拿著今天下線的第一個白模——初見系列的暖稻色趴桌小人,底座上刻著新的底標:芝麻logo旁邊多了一行英文“Made in Henan, Designed in Zhengzhou”。何叔說這個英文是他兒子查了三天詞典才確定的,何小輝聽到他爸跟王強說這件事,漲紅了臉飛快地拿著游標卡尺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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