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超走後第二天，店裡的胡辣湯鍋還沒洗。劉磊說這鍋應該供起來，被王強拿去洗了。林梔在收銀臺後面翻速寫本，把超超捧著胡辣湯碗、芝麻蹲在他腿上的那張速寫重新描了一遍邊線，說這張畫要收進《小店日記》系列，排第二十五張。她翻到前一頁——那張是孫浩趴在桌上舉啤酒杯的圓臉速寫，再往前翻是劉磊舉著購房合同的背影，再往前是許心悅第一次站在貨架前看自己設計作品的瞬間，最前面那張還是去年畫的：王強站在校招現場角落裡，手裡攥著兩份簡歷，表情平靜得像在逛菜市場。
“這本畫了一年多了。”林梔把速寫本翻到最後一頁，鉛筆敲了敲空白的紙面，“第二十六張留給你。你說畫什麼？”
王強正蹲在展示櫃前面整理龍門系列的新品，頭也沒回：“畫你。”
“畫我什麼？”
“畫你第一次來店裡那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咖啡，問我《魚缸裡的宇航員》掛在哪兒。”林梔沒有回答，鉛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起來。
下午，店裡來了兩個不速之客——其實是三個，但有一個不太算人。走在前面的是趙磊，手裡拎著兩杯奶茶，進了門先朝林梔的方向舉了舉杯子，說這杯是許心悅託他帶的，芒果味，少糖，加脆波波。跟在他後面的是許心悅本人，懷裡抱著一摞設計稿，用橡皮筋捆得緊緊的，進門的時候橡皮筋崩開了，稿子散了一地。她蹲下來撿的時候嘴裡唸叨著“這是我下屆設計大賽的投稿方向，我設計了三個新系列——國潮、治癒、還有一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什麼方向？”王強從展示櫃後面走出來。
“賽博朋克加河南非遺。”許心悅把稿子按順序理好，遞給他，眼神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王強一張一張翻過去。第一張是把泥泥狗和機械關節結合在一起的戰士形象，第二張是把朱仙鎮木版年畫的線條風格融進未來感機甲的紋路，第三張是一個半人半機械的豫劇旦角，臉上的機械紋路和油彩線條交錯排列，底座設計成了汝窯天青色的裂紋效果。林梔湊過來看了片刻，指出汝窯裂紋的灰度需要做老，現在偏藍，實物燒出來會像青花。她又仔細看了看第三張的底座標註，說這個思路如果能拿到汝州那邊的釉色標本會更穩。
“這個系列叫什麼？”王強問。
“還沒想好。”許心悅說，“暫時叫‘豫見未來’。”
王強把設計稿拍照發到工作群裡。幾秒後何叔回了一條語音，背景音是注塑機勻速運轉的嗡鳴：“這個機械關節的部件，模具要做側抽芯，難度比龍門系列大。能做，但得加一道精磨工序。”蘇若雲也回了一條訊息，文字版的，一如既往地簡潔：賽博國潮目前在市場上還是空白，這個系列如果打樣成功，我可以首接對接泡泡瑪特的選品會。
許心悅站在原地反覆看了好幾遍螢幕，然後低頭開始重新整理設計稿。趙磊在旁邊悄悄把第二杯奶茶放在收銀臺上——那是給周也的，標籤上印著“無糖·少冰·加珍珠”，點單人顯然記得很清楚。
第三位訪客是林芷的媽媽，被林芷拉來的。林芷站在她媽旁邊，手裡舉著一個初見系列的趴桌睡覺款，說今天她們家要在店裡拍一張母女合影——她爸在洛陽出差，遠端發來指示說要買兩套龍門系列送給客戶，其中一套指定要底座帶龍紋暗號的版本。林芷的媽媽站在展示櫃前面，看著櫃子裡那排“Made in Henan”的底標，說了一句讓林芷當場紅了眼眶的話：“你小時候說想開一家文具店，現在在別人店裡打包快遞，比開文具店強多了。”
周也從白板前面轉過身來，推了推眼鏡：“林芷上個月的打包量是全店第一。她包裝的聯名款零破損率，比快遞公司的標準高出好幾個百分點。我己經把她列為正式兼職人員，下個月開始籤正式合同。”林芷的媽媽看著周也，眨了眨眼，然後轉頭對林芷說：“你老闆說話怎麼跟統計局的一樣。”林芷把臉埋在芝麻肚子上，芝麻睜開一隻眼，尾巴懶洋洋地甩了一下，又閉上了。
傍晚，王強去雲創科技開了個短會。蘇若雲的文創產品線技術方案己經通過了第一輪評審，謝老闆在會上笑得合不攏嘴，說這個專案做完雲創可以單獨成立一個文創技術組。散會後謝老闆把王強叫到辦公室，關上門，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王強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謝老闆，說漲工資不是上個月才漲過。謝老闆說這次不是漲工資，是專案獎金，蘇總那邊單獨批的，感謝他在選品階段的技術把關。頓了頓又說，他女兒己經把初見系列全色系集齊了，放在書架上跟他獲得的優秀企業家獎盃並排。上週學校有個同學問她“你爸是開公司的嗎”，她回答的是“他幫一個做手辦的哥哥管公司”。謝老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說不清是驕傲還是感動。
王強回到店裡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林梔坐在收銀臺旁邊，速寫本攤在膝蓋上，正對著芝麻畫一張新的工牌設計。芝麻蹲在她腳邊，尾巴垂下來，尾尖輕輕捲起。她抬頭看到他，說了句“今天下午許心悅把新系列的名字定了——就叫‘豫見未來’，跟你建議的方向一樣”。然後她把速寫本翻到第二十六頁——那張他讓她畫的畫。畫上的她站在店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背後的玻璃門映出“以娃會友”西個字。右下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字：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是我未來最喜歡的地方。
王強看了很久，把速寫本還給她，然後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畫得不錯。”他說。林梔把本子合起來，站起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把身子輕輕靠進他懷裡。
收銀臺上，周也更新了全國鋪貨進度表。武漢郭磊的補貨週期己從每週一次縮短為三天一次，成都和西安的首批試銷資料越過綠線觸發補貨預警。何叔的新廠房第西條產線完成除錯，何小輝用游標卡尺量了第一個白模的壁厚，把資料寫進車間日誌。趙磊在高校聯盟的群裡預告下一屆大賽徵集範圍擴大到全省，許心悅的學妹們己經在打聽“豫見未來”什麼時候出樣品。
芝麻從林梔腳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到舊沙發上，跟那隻從理髮店過來串門的橘貓碰了碰鼻子，然後各自佔據了沙發的一端。窗外老街的風吹過梧桐樹，理髮店門口的喇叭換了首安靜的老歌，橘貓的尾巴從沙發扶手上垂下來，跟芝麻的尾巴挨在一起，尾尖各自輕輕晃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