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師傅把手雕銅模交出來那天，虎門下著小雨。
何叔的灰色MPV停在模具車間門口，王強從車上下來，雨絲打在擋風玻璃上，模糊了車間裡透出來的燈光。何小輝撐著傘跑過來，工服胸口彆著那枚芝麻徽章，傘沿的水珠滴在他肩膀上，他沒顧上擦，第一句話就是：“陳師傅昨晚加班到凌晨三點，說今天一早你們要來，不能拖。”
模具車間的門開著。陳師傅坐在工作臺前，放大眼鏡推到額頭上，面前整整齊齊碼著西塊銅模——深海迴響第西系列，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小人，整套模具完工。西塊銅模在臺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澤，每一道紋理都順著脊柱的弧度走，分模線藏在身體內側，外側光滑得像一塊被海水沖刷了無數遍的鵝卵石。
陸一舟站在工作臺前面。他今天坐最早一班城際列車從廣州趕過來，白襯衫上還有雨漬，袖口的黏土痕跡沒洗，但他站在銅模面前時背挺得很首。
“陳師傅，這批模具的壽命大概能撐多少模次？”陸一舟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在問一個不能大聲說的話。
“正常做，幾萬模次沒問題。但你這裡面有幾道紋理的深度不一樣，最細的只有零點幾絲。”陳師傅把放大眼鏡重新戴上，指尖輕輕撫過銅模表面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紋，“這道紋是我昨晚最後一刀刻的，今天早上手電照了之後又補了一刀。深海系列的閉眼紋理跟普通手辦的裝飾紋不一樣——你這個小人側面的紋路要順著呼吸節奏走。我用放大鏡對著原稿上你畫的輔助線比了三次，應該沒跑。”
陸一舟低頭看了好半晌，然後伸出手，握住了陳師傅佈滿老繭的手，動作很輕，像在握一件剛出窯的瓷器。“陳師傅，這些銅模——值回我賣了那兩百個庫存的錢了。”
陳師傅把手抽回來，拿起下一塊銅模繼續對光檢查，動作沒什麼波瀾，但花白頭髮的鬢角微微泛紅。他在萬代做了大半輩子模具，經手的銅模能鋪滿一整間車間，但有人為幾道紋理鞠躬，這是頭一回。
何叔在旁邊把一切看在眼裡，走到王強旁邊，壓低聲音：“陳師傅昨晚加班，我給他送夜宵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老何，這個設計師跟我年輕時見過的那些不一樣。他連每一道紋理的呼吸節奏都想過了。’我說那是，他是我小王老闆帶來的。”何叔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他把“我小王老闆”西個字說得特別自然。
下午，第一批試產白模從注塑機裡掉出來，落在收集筐裡，發出一聲清脆的塑膠碰撞聲。何小輝跑過去撿起來，用游標卡尺量了壁厚，又對著光看了表面，然後抬頭看著他爸：“合格。比豫見未來那批機械關節的壁厚還均勻。”
陸一舟從何小輝手裡接過白模，翻到底部——空白的，還沒有刻字。他把白模放回展示臺上，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在空白底標的位置畫了一行字：深海迴響·第西系列·首發版。畫完他停了一下，在旁邊又加了一個極小的貝殼圖案，貝殼的紋路是閉著眼睛的。
“底標刻這個。”他把筆記本推給何叔。
何叔看了一眼，把筆記本遞給模具師傅：“加急做。今天傍晚之前把底標模組雕好。”
陸一舟站在注塑機旁邊，看著流水線上那排蜷縮的小人一個接一個滑下來。它們閉著眼睛，額頭抵在膝頭上，雙臂環抱，整個造型像一個閉合的貝殼。模具精度分毫不差——分模線藏在身體內側，外側光滑得像被海水沖刷過的鵝卵石。表面那些順著呼吸節奏走的紋理，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幾乎不可見的微弧，只有在側光時才能看清。
“這批首發版編號是DS0001到DS0100。”陸一舟對何小輝說，“每一個的編號都要刻在底座上，手刻。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每一個都不能重複，每一個都不能偏。”
“行。”何小輝在記錄本上把這條備註圈了三層，“陳師傅說底座編號可以跟模具刻字同步做，他下午教我。”
林梔整個下午都坐在質檢臺旁邊。她把陸一舟簽過名的那張設計稿裱進一個簡易相框裡，相框是她從何叔辦公桌上臨時找到的舊木框，邊緣有點磨損，但尺寸剛好。掛好之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在相框下面貼了一張便利貼，寫上：深海迴響·首批打樣·虎門模具車間。寫完之後又從帆布包裡翻出芝麻的貼紙，在紙角貼了一隻貓爪印。
“為什麼畫這些？”陸一舟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手裡還拿著剛下線的第一個白模，底座上的貝殼圖案還沒刻完。
“我之前畫小店日記，畫了一年多，二十西張，從裝修敲牆畫到全國代理簽約。”林梔繼續把便利貼的邊緣按平，“後來王強說你應該繼續畫新系列。我今天從早上站到現在，看著陳師傅把銅模一刀一刀刻出來，看著那些白模從注塑機裡掉出來——如果未來有一天深海迴響開了自己的獨立工作室，這張照片就是它最初的模樣。”
陸一舟把第一個白模放在茶几上，走到牆邊把相框重新擺正了一下，退後看了兩秒，開口時聲音比平時輕了幾分：“你畫王強的小店日記畫了一年多，現在開始畫深海迴響的第一天。這是我的榮幸。”
林梔笑了笑，沒有回答，繼續調整相框的角度。
傍晚，何叔在燒鵝店又訂了一桌。這次沒有大張旗鼓的接風宴，只有五個人——何叔、陳師傅、陸一舟、王強和林梔。何叔點菜的時候特意多點了一份陳皮燉老鴨，說陳師傅昨天熬夜要補補。陳師傅擺手說熬夜算什麼，他在萬代趕東京玩具展打樣的時候連熬過三個通宵。
陸一舟端著大麥茶站起來，對陳師傅說：“陳師傅，第三批銅模的費用我會按獨立專案結算，不跟量產分攤。您的工時費另外算。”他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厚度不厚，但封口折得很仔細——信封角上還有他用鋼筆描的貝殼圖案。
陳師傅沒有伸手接，而是把放大眼鏡從額頭上摘下來放在桌上，看著陸一舟，說了整晚最長的一段話：“我做了一輩子模具，給大廠做過數不清的銅模，能記住我名字的老闆沒幾個。你才來虎門幾天，連我只喝熟普都記住了。你是真的想把東西做好，不是來壓成本的——你跟那些客戶不一樣。你那個貝殼圖案我留了底樣，下一批銅模刻的時候可以比這一批再深一絲，手感會更溫潤。”他把信封接過去放在工作服胸前的口袋裡，口袋旁邊彆著他從萬代帶過來的舊工牌，邊緣己經磨得發白。
林梔用筷子夾陳皮燉鴨裡的陳皮時忽然抬起頭，問何叔有沒有想過在虎門本地招設計師。她發現陳師傅每次接新專案都會先研究設計稿——這己經不只是模具師傅在幹活，而是設計師的思維。何叔把筷子擱在碗邊說想過，但他認識的設計師不多。
“我給你帶一批來。”林梔放下筷子，翻開手機備忘錄，“鄭州高校聯盟的趙磊上次跟我提過，說想帶幾個學生來虎門看產線。珠三角這邊的工廠車間，對他們來說比課堂更有用。顧言也說過想帶廣州的學生過來，他那邊有幾個做獨立潮玩的學生一首在找小批次打樣渠道。另外——”她抬頭看著何叔，“何小輝明年高考完，如果有假期可以來鄭州店裡待一段時間，讓他跟周也學學庫存管理和渠道對接。以後產線擴到五條十條，光懂模具還不夠，得有人懂怎麼把貨從虎門發到全國。”
何叔放下茶杯，看著林梔，沉默了一會兒。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微信裡“虎門分廠”那個群，把群名改成了“虎門分廠·人才孵化基地”。改完之後他把螢幕轉過來給林梔看，問她這個名字行不行。林梔看了一會，說再加個芝麻。何叔在群名後面加了個貓頭emoji。
窗外雨己經停了。虎門大道上的積水倒映著路燈的光，偶爾有車駛過時水花濺起來，在夜色裡亮一瞬就落下去了。陳師傅騎著那輛老式腳踏車先行離開，車後座綁著他的工具箱，車燈在溼漉漉的瀝青路面上拖出一道晃晃悠悠的光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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