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今年二十有三，相貌尋常，嘴皮子不太利索，做了兩個月跑堂，就被攆到後廚裡做事了。後廚裡的重活累活，多是福生在幹，工錢比跑堂的時候還少了一些。
如此一來，福生自然是心有怨氣。不過，福生還要攢錢娶媳婦，不得不忍氣吞聲，每日低頭做事。偶爾累得很了，倒也發過牢騷，諸如“總有一日我要讓所有人都後悔小瞧我”之類。
這等大話廢話，誰也沒放在心上。掌廚的賈二當眾指著福生的鼻子臭罵：“想幹就幹，不想幹就滾。我們賈記酒樓不愁沒夥計幹活！”
福生默默用袖子擦去臉上的吐沫星子，一聲不吭去將四個裝滿油的陶罐搬到角落裡。
這是兩日前發生的事。
上元節這一晚，忙碌了一晚的賈二領著後廚裡的兩人去吃飯。只留福生守在廚房裡。誰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忽然，火焰就從廚房裡躥了出來。
賈二大驚失色，想衝進廚房救火，卻被洶湧的火勢迫得連連後退。緊接著，就是一場禍及酒樓的大火了。
賈二一口咬定，就是福生放的火。理由有三，首先，起火之時只有福生在廚房裡。其二，火勢一起，福生就沒了蹤影，分明就是縱火之後逃竄了。其三，福生一直心懷怨恨，有充足的理由動手。
和賈二一同吃飯的二廚三廚，也是一樣的說辭。
至於賈二的兄長賈老闆，也後悔得痛心疾首，以手捶打自己的胸膛：“早知今日，當初就不該招這個混賬進酒樓。我看他老實本分，給了他一碗飯吃。誰曾想，他竟恩將仇報，放火燒了我的酒樓！”
酒樓的跑堂之一貴子，和福生私下有些交情，在被問審的時候努力為福生說話：“福生確實有些怨言，酒樓生意興旺，大老闆二老闆賺了大把銀錢。工錢卻吝嗇得很，比其他酒樓都少了兩成。酒樓裡時常有人被挖走，倒也不是大家都沒良心。實在是工錢太少了。我和福生認識一年多，知道他的性情脾氣，他哪有放火燒酒樓的膽子？或許後廚裡不小心走了火，未必是他縱得火。”
酒樓另一個跑堂，又是另一番說辭了：“我們賈記酒樓客人多，附近幾家酒樓生意平平，嫉恨我們酒樓的可不止一兩個。定是有人暗中收買了福生，指使他縱火燒了酒樓。”
總而言之，必須要先找到福生。
巡捕房的人去福生家中尋人，不出意料撲了個空。福生還沒成親，親孃早早死了，只剩一個親爹，還有一個兄長嫂子和侄兒侄女。
一家人見了氣勢洶洶握著刀的皂衣巡捕，嚇得直哆嗦。福生親爹差點就跪下了：“福生昨天一早去做工，晚上一直沒回來。”
“他在家中抱怨過，說工錢少，年前還拖欠了兩個月的工錢沒發。可我們一家老少，都指著他的工錢吃飯。他又不能隨意辭了差事。”
什麼叫一家都指著他的工錢吃飯？
前來拿人的小梁巡捕皺了眉頭，沉聲問：“福生兄長不出去做事？”
福生親爹立刻道：“大郎自小身體弱，不能做體力活。”
福生的大哥確實瘦一些，個頭卻不矮，面色也如常人。哪裡是虛弱不能做工的模樣？
小梁巡捕嗤笑一聲：“不能做體力活，倒不耽誤娶媳婦生孩子。一家老少五口，都等著福生來養活不成？難怪福生二十多歲了，還娶不上媳婦。”
福生大哥終於有些愧色，低著頭不吭聲。
福生親爹倒是想張口為長子說話，被小嶽巡捕面無表情地瞪一眼，心裡直冒涼氣，迅速住了口。
一隊來拿人的年輕巡捕，四散問話尋人。小半日下來，根本沒尋到福生的人影。只得去酒樓處送口信。
嚴巡史還在陪著鄭推官在酒樓裡查探。
鄭推官平日養尊處優最是憊懶，查案時卻耐心細緻，既不嫌苦也沒喊累，將酒樓裡外細細檢視一回，又到隔壁被燒的幾家鋪子都看了一看。順便將幾個倒黴遭殃的小老闆們叫來問話。
隔壁的茶樓老闆，一一列舉出眼紅賈記酒樓的幾家酒樓。
嚴巡史衝湯捕頭使眼色，湯捕頭全部記下，然後領著巡捕去“請”人到巡捕房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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