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們眼裡，報紙副刊上的連載小說向來被視為“不入流的小道”。
哪怕《仙途》當初紅得街知巷聞，他們表面上也大多隻是淡淡一句：“哦，市民閒暇消遣罷了。”
就算私底下看入了迷，表面上也絕不肯承認，生怕被同行嘲笑墮了文人的品味。
可隨著《星島日報》的銷量日益攀升，《陰山舊陵》的討論度也水漲船高。
彷彿一夜之間，你若是在飯局上不知道這麼一部小說，反倒顯得過時了。
江泠把風水堪輿、奇門遁甲、分金定穴、墓葬形制、棺槨制度、陪葬器物、土壤層位、動物骨骼、漆器殘片、簡牘帛書、礦洞結構，乃至民國軍事遺址、日偽地下工程，全都揉進了一個龐大又陰冷的故事裡。
普通讀者看的是“綠燈籠”“白毛屍”“血屍”“粽子”“黑驢蹄子”，看的是沈硯一次次死裡逃生時的驚心動魄。
而內行人一眼看過去，卻能看見文字背後那些細緻入微的結構。
某一處墓道描寫中的排水溝位置，某一段棺槨層次的稱呼，某一件青銅器表面鏽蝕與土沁的區別，甚至是關九娘用羅盤判斷死門、生門時對山勢水脈的描述，都讓人慾罷不能。
當然它也有許多誇張以及怪力亂神的地方，和為了戲劇效果而進行的藝術加工之處。
可偏偏，許多地方又不是全然胡寫。
正是這種似真似幻、半虛半實的感覺，讓一批原本只是想挑刺的讀書人，挑著挑著竟把自己挑進去了。
鄭靜嵐的父親鄭教授，便是其中之一。
鄭教是港城大學中文系的一名資深教授，專治明清小說與俗文學研究，早年還研究過話本、筆記與志怪傳統。
按理說，他比尋常人更清楚通俗敘事的價值，也更該坦然承認《陰山舊陵》的可讀性。
可人到中年，名聲在外，反而更有包袱。
尤其是在港大這種地方，教授們平日裡見面談的都是新近論文、海外漢學動態、版本目錄、敦煌文獻，再不濟也是唐詩宋詞、晚清小說流變。
若是誰忽然在茶水間裡興高采烈地說：“哎呀，《星島日報》上泠川那篇連載真是好看得不得了！”
這顯得多不端莊啊。
所以起初，對於女兒力捧的這位年輕作家，老鄭教授只是抱著“審視年輕一代筆力”的寬容心態，隨手翻了翻報紙。
“此處有《搜神記》遺風。”
“關九娘一角，似雜糅民間術士、盜墓行當與江湖俠女傳統。”
“沈硯身為體制內文物幹部，兼具理性與家族追索動機，人物立得住。”
“此處奇門術數雖有誇飾，但敘事節奏極佳。”
點評著，點著點著，自己便徹底栽了進去。
他平日裡在講臺上面對學生引經據典，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可最近這段日子，他對於《陰山舊陵》的喜愛己經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但他拉不下老臉在同事面前誇誇其談一部盜墓小說，只好將滿腔的熱情全都憋在家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