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為,司徒敬連夜打電話要保的這位“忘年交”,即便再有才華,終究是個沒經歷過真正風浪的溫室花朵。
遭到黑社會這樣明目張膽的恐嚇,甚至連累家人,坐到他面前時,多少會帶幾分惶恐委屈,甚至是尋求庇護的慌亂。
眼前的少女卻神色從容,清麗的雙眸沒有半分瑟縮之意。
“江小姐。”
張sir揮手示意下屬關上門,雙手交握放在桌面上,帶著幾分探究打量著她,“你的事情我己經聽說了,你受到的委屈和恐嚇,反黑組會依法處理,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這是一句漂亮的官話,意思是:我會按規矩辦,抓幾個爛仔平息這件事。
江泠卻並不滿意這個結果,沒等她回話,張Sir便繼續說了起來。
“江小姐,你很聰明,證據也做得很紮實。”他的語氣裡帶著老警察慣有的疲憊與世故。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你知不知道,反黑不是你想的那麼非黑即白?打掉一個堂口,明天就會有另一個堂口頂上。”
“警方要的是秩序,是平衡,而不是天下無賊。”
江泠聞言,並沒有退縮,反而微微向前傾身。
“張sir說的平衡,我當然懂。”
江泠的聲音冷冽而清醒,“七十年代廉政風暴之後,警隊洗了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明著收黑錢,所以你們和社團達成了尷尬的默契,只要社團不搞出大規模流血衝突,警方通常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張sir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皺了起來。
江泠沒有給他打斷的機會,繼續步步緊逼:
“如果我今天只是按常規程式報案,警署最多派幾個人去掃掃和義堂的場子。”
“然後呢?”
“和義堂的坐館大佬會安排兩個底層的爛仔出來頂罪,你們成功結案,社團交了差事,皆大歡喜。”
“但最核心的問題是,現在的黑幫早就不是街頭收保護費的爛仔了。”
江泠冷笑一聲,“聰明的社團大佬己經意識到,收陀地(保護費)、開賭場、賣粉的風險太大了,他們開始拿著黑錢進軍合法產業。”
“就像亞星電視的孫副總,他坐在冷氣房裡操盤,你們就算明知他是幕後黑手,只要他沒親手拿刀砍人,你們就拿他沒辦法。
“警方的權力,在資本和法律漏洞面前,是不是顯得很束手無策?”
這番話字字誅心,刺痛了八十年代港城警隊高層內心深處的無力感。
張sir神色凝重,“既然你什麼都懂,就該知道端掉和義堂的堂口,動孫副總要填進去多少人力,又要面臨多大壓力。”
“因為這不只是為了我的利益,更是為了警隊未來的生存。”
江泠說著,從手提包裡掏出一份摺疊好的八卦週刊,輕輕地放在了張sir的辦公桌上。
週刊的頭版,是一張佔據了整個版面的黑白大照片:
某位社團坐館大佬出殯,成百上千名穿著黑西裝的小弟封鎖了半條街道,威風凜凜,不可一世,而在照片最邊緣的角落裡,幾名負責維持秩序的軍裝警察被擠得東倒西歪,神情隱忍而狼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