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內。
老朱用粗大的手指捏住火盆邊緣的一塊碎木炭,稍一用力,木炭碎成黑粉,簌簌落回金磚上。
老頭子拍了拍手上的灰,雙手撐著膝蓋,極其緩慢地站起身。
老朱沒回頭,粗糲的嗓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盪。
“老大。”
朱標拱手垂目:“兒臣在。”
老朱轉過身,那雙佈滿血絲的老眼,徑直扎向朱標的面門。
“你心裡頭,是不是覺得咱今兒個在午門,刀子下得太輕了?覺得咱老了,沒當年打陳友諒時候的狠勁了?”
老朱往前邁出半步,龍靴踩在黑灰上,碾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呂家九族死絕,那十幾個密謀的文官滿門抄斬。可你清楚,咱也清楚,遞毒藥的手是呂氏,但往太醫院塞黃芪的黑銀子,是那幫躲在江南水鄉。搖著摺扇計程車族世家湊出來的。”
老朱說到這裡,乾裂的嘴皮扯動了一下。
那根本不是笑,那是野獸咬斷獵物喉管前露出的獠牙。
“你是不是在想,雄英的命都沒了,允熥被作踐成那副鬼樣子,咱怎麼沒下旨,把松江府。蘇州府那些沾了腥的大族,統統拉出來凌遲?”
朱標保持著垂首的姿勢他沒用順從的軟話去糊弄,而是迎著老朱的視線,硬梆梆地頂了回去。
“殺光他們,除不掉病根。”
朱標的語調極穩,不見半點起伏。
“江南世族盤根錯節,科舉取士七成出自江南。殺了這一批,底下的學子補上來,依舊是他們的人。”
“父皇若真的一道聖旨將江南權貴屠戮殆盡,明日大明的地方州縣就會停擺,賦稅就會斷絕。這大明江山,要亂。”
聽到這話,老朱那繃緊的肩胛骨,竟極其反常地鬆弛了一分。
老皇帝喉嚨裡滾出一陣低沉的悶笑,笑聲震得胸膛發顫。
“好,好得很。”
老朱大步走近,粗糙的手掌“啪”地拍在朱標的肩膀上。
“不愧是咱一手帶出來的大明儲君。遇事沒讓仇恨糊了腦子,能壓住火,還能把這爛泥塘裡的底看穿。”
老朱收回手,越過朱標,徑直走向偏殿最深處的那面牆。
那裡平時擋著一扇高及屋頂的明黃錦緞屏風。
“你剛才那番話,說對了一半。”
老朱站定在屏風前,大臂一揮,一把攥住帷幔的邊緣,狠狠一扯。
“嘶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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