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任何一本摺子提到午門血案,沒有一個字給昨晚死掉的江南大員求情。通篇寫的全是國計民生,全是各地官員為了大明江山社稷發出的“無奈訴苦”。
......
同一時分。秦淮河西側,一處不掛牌匾的深宅大院。
三進內堂連一盞宮燈都沒點。兩扇厚木窗欞死死合著。
一張八仙桌前,坐著三個人。
刑部尚書楊靖。禮部尚書李原,還有白天在午門法場被藍玉當狗一樣倒提過的太常寺卿黃子澄。
黃子澄右臉高高腫起,那道被藍玉拿橫刀刀鞘抽出來的紅紫印子,從額角一直貫穿到下巴,慘烈髮指。
他單手把住紫砂茶盞,指骨全在哆嗦。
桌上放著一本從戶部悄悄抄錄來的軍需調撥底冊。
李原靠在太師椅背上,兩條腿從午門回來就在打軟,此刻腳尖死抵著地磚:“呂昌沒了。皇上這次是真動了殺心,連詹徽都被按在東宮死牢裡頭,明面上的摺子已經遞不進去了。”
楊靖將雙手深深籠在袖中,兩眼釘在桌上的底冊上:“皇上的脾氣,從來是拔出蘿蔔帶出泥。呂氏交出的那本老宅黑賬,咱們有一個算一個,全脫不了干係。錦衣衛的緹騎明日就得下蘇杭徹查鹽引。到時候......”
這句話只說了一半,楊靖的嗓子再也出不了聲。
黃子澄一把將茶盞砸在桌案上。
“查?拿什麼查?”黃子澄咬著牙,牽動臉上的腫塊,吐字帶出漏風的嘶嘶聲:
“這大明的錢袋子。糧袋子,全在江南各大商戶和咱們的門生手裡掐著。他錦衣衛刀子再利,能把蘇杭的爛賬算清楚?能替皇上把十萬件棉甲織出來?”
李原直起身子,試探著問:“你的意思是?”
“拖。”黃子澄探出左手,按住那本底冊,用力在桌上壓實。
“明日一早起復公文。戶部報庫房清查,太倉報陳糧黴變需重新曬晾。工部那邊,松江府的回執說入冬冰凍,織機運轉不暢,十萬棉甲的交期要延後兩月。”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全是大明官場上最光明正大。無可挑剔的藉口。
楊靖從袖子裡抽出手,按在膝蓋上。
“這是軍需。”楊靖的聲音乾澀發緊:“傅友德幾萬大軍在極北前線,斷了這批棉甲和糧草,是要吃大潰敗的。”
一旦八萬人成了冰原上的凍屍,這口黑鍋的重量能把在座所有人的九族全壓成齏粉。
黃子澄那張腫脹的臉猛地湊近桌面,眼底毫無顧忌地迸射出擇人而噬的兇光。
“幾萬軍戶兵卒的死活,算個什麼東西!”黃子澄壓著嗓子低吼:
“只要能拖住皇上追查呂案的刀,斷了也就斷了。這是逼宮,更是自保!我們若是不聯手把這軍需卡死在應天府的城門檻上,皇上就會用這批軍需填飽肚子,然後回過頭生吃了我們所有人!”
黃子澄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
“讓傅友德打一場敗仗,讓皇上看看清楚。缺了江南的漕糧,缺了我們這幫理朝政的臣子,這大明的機器,就得當場拋錨!”
屋內死寂。半晌後,李原將手搭在桌沿,手指一點一點收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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