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廳設在白家後院正中央那座三開間的抱廈裡，西面槅扇全敞著，夜風從院子裡穿堂而過，吹得廳內那幾盞煤油燈的燈苗微微晃動。
廳內陳設極講究——紫檀雕花圓桌配著八把同料的太師椅，椅背上搭著秋香色的漳絨椅袱。
牆角立著一對乾隆官窯的青花纏枝蓮紋大花瓶，瓶裡插著新折的晚香玉，香氣濃得有些發膩。
桌上擺著七八道精緻菜餚，一道冰糖肘子燉得皮色紅亮，一道清蒸鰣魚上鋪著細勻的火腿絲和薑絲，幾碟時令小炒青翠欲滴，邊上還溫著一壺上好的紹興花雕。
兩個穿淡綠色短襖的年輕侍女垂手站在花廳兩側，隨時等著上前斟酒佈菜。
白景廷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對面坐著的靜淵道長虛虛一敬。
他今晚的心情顯然極好，臉上那層幾個月來被慢性毒藥侵蝕出來的灰白之氣都被酒意和笑意沖淡了幾分，顴骨上浮著兩團極不正常的潮紅。
“有靜淵道長坐鎮白家，我就放心了。
以後就再也不用擔心有宵小之輩夜間作亂了。
這一杯我敬道長！”
靜淵端坐在白景廷對面，脊背筆首，灰藍色的道袍在燭光下泛著淡素清冷的微光。
他面前放著的不是酒杯，而是一隻素淨考究雅緻的白瓷茶杯。
聽到白景廷敬酒，他將茶杯端起來，動作從容穩當有分寸，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帶著一股讓人聽了便覺得安心踏實的溫和與沉穩。
“貧道是龍虎山上修行之人，天師府的規矩，禁酒。
只能以茶代酒，還望白老爺見諒。”
白景廷哈哈一笑，渾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沒關係，我知道你們龍虎山的規矩嚴——不喝酒好，不喝酒是好事。
我喝酒，道長喝茶，一樣，都一樣！”
說罷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靜淵也舉杯輕緩斯文地抿了一口茶，嘴角掛著那絲始終如一、分寸感恰到好處的淡淡笑意。
然而酒沒過幾巡，白景廷便醉了。
不是微醺，不是薄醉，是那種來得又快又猛、讓人猝不及防的深醉。
他端著酒杯的手開始微微發抖，酒液從杯沿晃出來灑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暗色的溼痕。
他用力搖了搖頭，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眼前的燭光、菜餚、侍女的淡綠色短襖、靜淵那張面如冠玉的臉，全都變成了一團又一團模糊的重影，晃來晃去，怎麼也聚不上焦。
“奇怪——今天的酒——怎麼這麼烈？
才剛喝了幾杯——幾杯就不行了——”
坐在他身側的白夫人伸出手，輕緩體貼地按住了他那隻還在晃動的胳膊。
她的手指保養得極好，指甲染著鳳仙花汁，在白景廷的袖口上輕慢溫柔地拍了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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