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仲霖死的那一刻，大教堂最深處的空氣忽然就變了。
不是風，不是溫度，不是任何能用言語一下說清的東西。
就像有一根極細極冷極脆的弦，在所有人頭頂同時崩斷了。
教堂裡那些原本己經弱下去的燭火同時向上跳了一下，火苗拉得又高又首，藍黑色的煙柱在半空中扭成幾道極細極長的影子。
彩色玻璃窗外面的月光忽然變得極白極薄極假，像有人從天上往下蒙了一層浸過水的宣紙。
然後，從那片還在和大主教他們較勁的血色怨氣深處，傳出來一聲嘶吼。
那嘶吼一開始並不響亮，像從地底下極深極遠處滾上來的悶雷，貼著石板和牆面，一路從會客廳的破口裡往外爬。
它爬過迴廊，爬過唱詩班空無一人的座椅，爬過那架己經落滿灰塵的管風琴，最後撞上教堂正殿那扇半掩的橡木大門，又折回來，在穹頂下面滾了好幾圈。
接著它越來越大，越來越尖，越來越高，像有成千上萬把刀在同一瞬間刮過同一塊鐵板，又像一整座地牢裡的冤魂在同一時刻把腦袋從欄杆縫裡伸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天嚎叫。
那聲音穿透了教堂的穹頂，穿透了彩色玻璃，穿透了外面廣場上那些士兵們剛剛因為槍聲停下而稍稍鬆懈下來的耳膜。
幾個站在教堂正門外石階上的英倫士兵最先遭了殃。
他們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腳底鑽進來，順著脊椎一路竄到後腦勺，然後在腦仁裡炸開。
他們不約而同地扔掉步槍，雙手捂住耳朵，蹲了下去。
步槍砸在石階上，槍托磕出極清脆極響亮極慌亂的金屬撞擊聲。
一箇中年中士張大了嘴，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喉嚨裡發不出聲音，整張臉漲得紫紅，鋼盔滾下臺階，骨碌碌地滾到廣場上，被另一個同樣蹲下來計程車兵一腳踩住。
那些被勒令原地待命的神甫們也跟著東倒西歪，有的當場跪下來禱告，捧在手裡的十字架對不準自己的額頭，在額骨上撞出極輕極碎極急的聲響；有的把臉埋進袍子裡，整個身子縮成一團，像一隻只被閃電嚇壞了的黑鳥。
那嘶吼聲壓住了一切——子彈開火的聲音，軍官吹哨的聲音，馬匹受驚的嘶鳴，全被它像潮水一樣蓋了過去。
整座教堂在那一瞬間像沉進了海底，而那隻紅衣厲鬼就是海底深處唯一還在發聲的東西。
蕭易透過盤踞在塔尖的小黑聽得清清楚楚。
小黑的身體極輕極細微地震了一下，蛇頭不自覺地往下壓了半寸，尾巴在銅質塔尖上極緩慢極輕地絞緊了一圈。
蕭易從意識深處嚐到了那股聲音裡裹著的東西。
不甘。
痛苦。
迷茫。
像一個人用被燒紅的鐵鉤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挖自己的心。
他太清楚這種感覺是從哪兒來的了。
郭仲霖死了。
那個把她的命、她的魂、她這十幾年全部痛苦都攥在手裡的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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