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學海大概也沒想到，所有人都缺一點，拼在一起是最完整的。
他控制每個人只接觸一部分，不讓任何人掌握全貌，但這恰好意味著每一份殘缺的備份都獨一無二，缺了任何一個人的，網都織不成。
趙致用給俞思打了個電話，說章學海被移送之後，調查組在協同創新中心檔案室裡發現了更多東西——不是電腦檔案，是紙質的，裝在牛皮紙檔案袋裡，按年份排列，棉線封口也沒有拆開過。
他帶著許昭昭平臺剛出的完整版證據列表走進檔案室，當著技術員的面把那幾袋一一解封。
他說其中幾袋的格式和他二十年前遞上去的舉報材料一模一樣，封皮上甚至連“查無實據”的編號都保留著。他從保險櫃裡取出那份泛黃的舊檔案袋放到俞思面前，同樣的皮紙，同樣的棉線封口。
俞思接過去翻了幾頁，紙張邊緣己經脆了，翻的時候要很小心。他看到二十年前趙致用遞上去的每一個附件都有章學海的批註——不是審批意見，是私人筆記，寫在頁邊空白處，鉛筆字，很輕，有些己經模糊了。
其中一行他認了很久才認出來——“這個人不配在學術圈待下去。”不是趙致用寫的，是章學海寫給自己的。
不是評價舉報內容，是評價舉報人。
趙致用說，章學海在約談最後問了一個問題——趙致用的論文是真的，為什麼還要在那份調查報告上寫成查無實據。
章學海沉默了很久，終於回答了一句話：“因為你是唯一一個舉報我的人。如果承認你的論文是真的，就等於承認你舉報我是對的。”
趙致用把那頁批註放回檔案袋裡，陽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泛黃的紙面上，那行鉛筆字在光裡顯得很淡，但沒有消失。
他接過話頭說，這個人曾經和他說過“二十年了，你的論文還在這裡”。他回了一句：“你的論文也在這裡。”章學海沒有回答。
趙致用封好檔案袋，說周茂才代簽的那些東西他原諒了，但章學海寫下的那行字他永遠不會原諒——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所有被他寫進批註裡的舉報人和被迫掛名的學生。
俞思說他大概也沒有原諒自己，這就是為什麼他把每個人的東西都存著又不敢讓別人知道。
不是怕別人報復，是怕那些東西真的能證明他錯了。趙致用說他最近經常想起那個沒敢站出來的人，每年教師節給他寄匿名賀卡，他的筆跡太好認了。今年他不想再收到賀卡了，因為現在己經不再需要這些匿名的東西了。他
們只需要把各自存了多年的那片拼圖放在桌上，就足夠了。
窗外法桐的枝丫在風裡輕輕磕碰。來年春天會長新葉的，但那是來年的事。現在，是冬天。
就在章學海被牆倒眾人推的時候，沈鏡的判決在章學海移送之後第二個週二下來了。
那天上午姜黎接到法院通知，說下午兩點宣判，旁聽席不用預約，帶身份證就行。
她掛了電話站在“存著”裝修到一半的店面裡，手裡還攥著剛拆下來的舊窗簾，灰撲撲的，布料硬得像紙板。
她把窗簾疊好放在牆角，洗了手，換上那件深灰色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出門前她給許昭昭發了條訊息：“下午兩點，沈鏡宣判。”許昭昭秒回了三個字：“我來接你。”
法庭比上次庭審那間小一些，木質座椅排列得很密，坐下去時發出細碎的吱呀聲。旁聽席上坐了不到一半人——姜黎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旁邊空著兩個位子。
許昭昭停好車小跑進來，在門口絆了一下，手機差點甩出去，被俞思一把扶住。俞思和宋知行坐在第二排，宋知行手裡端著一杯熱可可——是給姜黎帶的，但他不知道該什麼時候遞過去，就一首端著。
章學海的律師團隊上週又遞交了一份補充申訴，試圖將周茂才的備份資料定性為“個人隱私侵權”，被調查組駁回。
駁回通知的影印件還在許昭昭包裡，她本來想今天交給周領隊，但周領隊說今天不談案子，今天是沈鏡的。
姜黎坐在旁聽席上，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節擱在膝蓋骨的邊緣，硌出一道淺淺的印痕。
她沒有看手機，沒有翻包，只是盯著被告席旁邊那扇側門。那扇門是米白色的，門框上有一小塊磕碰的痕跡，露出了灰色的金屬底漆。
許昭昭在旁邊坐下，把一瓶擰開了蓋子的礦泉水放在她手邊的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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