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俞思把JPS那篇文獻看完了。
不是瀏覽，是逐字逐句看完的。摘要。引言。實驗方法。結果與討論。結論，十二頁英文，他看了整整三個小時。平均每頁十五分鐘，比上次看《Coosite Interfaces》那篇四十二頁的綜述時快了不少——那篇他平均每頁花了四分多鐘，因為每讀三段就要停下來查詞典。這次他只查了十幾個詞，大部分術語已經臉熟了。“ultrasonication”出現了不下五十次，“carboxylation”出現了不下三十次，“dispersion”幾乎每頁都有。再難的詞，被兩篇文獻翻來覆去地轟炸，也能混成熟人。
手機瀏覽器裡開了五個標籤頁，分別是“ultrasonication ti”“carboxylation graphene”“graphene dispersion chanis“JPS期刊”和“羧基化 超聲時間”。讀到第二頁的時候他發現作者用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縮寫——AF查了才知道是原子力顯微鏡，用來表徵石墨烯片層厚度的。原理是用一根極細的探針在樣品表面掃描，透過探針的起伏來測量表面的三維形貌，精度可以達到奈米級。他在筆記本上寫下“AF—原子力顯微鏡——測片層厚度”，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示意圖：一根針在一個凹凸不平的表面上移動。畫得很醜，針像一根牙籤，表面像波浪線。
讀到第五頁的時候，作者討論超聲時間對羧基化效果的影響。這一節他讀得最慢，因為每一段都有資料需要消化.15分鐘超聲，羧基化不充分，石墨烯表面接枝的羧基數量不夠，分散性差，沉降實驗底部有明顯團聚.30分鐘，羧基化程度明顯提高，分散性改善，沉降實驗懸浮穩定性提升.45分鐘，羧基化程度達到峰值，分散性最好.60分鐘，羧基化程度反而下降，因為超聲時間過長，石墨烯片層被破壞，邊緣出現缺陷，導電性和力學效能都受損。結論是：最佳視窗是30到45分鐘，具體最優值取決於石墨烯原料的初始厚度和缺陷密度，需要透過實驗確定。
他把這段話抄在筆記本上，旁邊標註：“明天問孟曉舟——她的超聲時間是多少？有沒有做過不同時間的對比實驗？她的石墨烯原料是哪家的？初始厚度和缺陷密度是多少？”寫完最後一個問號，他放下筆，盯著自己寫的這段話。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真正“讀懂”一篇文獻。不是查完單詞就算看完了，是真的理解了作者在做什麼。為什麼這樣做。得出了什麼結論。作者為什麼設計15.30.45.60分鐘四個梯度？因為要找到最佳視窗的邊界。為什麼用AF片層厚度？因為超聲時間過長會破壞片層結構，需要用形貌表徵來驗證。為什麼用紅外看羧基峰？因為羧基化程度是分散性改善的化學機制，需要和物理剝離區分開。每一個實驗設計都有它的邏輯，每一個表徵手段都有它的目的。他以前看文獻只是看“作者做了什麼”，現在開始能看懂“作者為什麼這樣做”。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樹光禿禿的，枝丫在路燈下投下細密的影子，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張網。
107實驗室的燈還亮著。宋知行還在跑資料。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十五分。明天下午兩點組會，他還有不到二十四個小時。但他已經準備好了——不是“把文獻看完了”的那種準備好，是“我知道要問什麼了”的那種準備好。
他拿起外套，推開辦公室的門。
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從三樓拖到二樓，拖到一樓，拖到實驗樓的門前。他推開門，那股混合著環氧樹脂。丙酮和硝酸的氣味撲面而來。以前這個氣味關聯的是“又要去假裝了”，現在關聯的是“又要去學習了”。
107實驗室的門開著。宋知行坐在靠窗的實驗臺前，萬能試驗機正在執行，發出低沉的嗡鳴聲。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載荷-位移曲線，手裡拿著一支鉛筆，沒有抬頭。
宋知行按下停止鍵，在實驗記錄本上寫下：“第十一組，1.61GPa。”然後放下筆，轉過頭看著俞思，“看完了？”
“看完了。”
“超聲時間的最佳視窗是多少。”
“30到45分鐘。具體最優值取決於石墨烯原料的初始厚度和缺陷密度。”
宋知行看了他一眼。
目光很平靜，但嘴角的線條柔和了一點——不明顯，但如果盯著看，就能看出來。那是他笑的方式。“明天組會。你問她，她的超聲時間是多少，有沒有做過對比實驗，原料是哪家的，初始厚度是多少。”
俞思點了點頭。宋知行低下頭繼續敲鍵盤，萬能試驗機的嗡鳴聲又響起來了，新一輪拉伸實驗開始。俞思在旁邊坐下來，烘箱在角落裡發出平穩的嗡鳴，。
俞思翻開筆記本，把“30-45分鐘”圈了出來，在旁邊加了一行字：“問原料。初始厚度。缺陷密度。”然後他開啟《自救手冊》，在最後一行下面敲了一行新字。
“第十三條：組會前，查三篇文獻。第一篇JPS 2018，看懂了。”
他合上筆記本，宋知行還在敲鍵盤。萬能試驗機的嗡鳴聲低沉而持續，像一隻大貓在打呼嚕。烘箱在角落裡平穩運轉。俞思沒有走，他坐在那裡翻開JPS那篇文獻的列印稿，把“30-45分鐘”那一段又看了一遍。這次他不是在看文獻，他是在確認——確認自己真的看懂了，確認明天問的問題是對的。
烘箱在響，萬能試驗機在響，銀杏枝丫在風裡搖晃.107實驗室的燈亮著，兩個人隔著半張實驗臺各做各的事。俞思把文獻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明天，問超聲時間。對比實驗。原料引數。”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他在黑板上寫的一樣。
然後他抬起頭。宋知行正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和平時一樣。對視了一瞬，各自移開。移開的速度比平時慢了半拍。俞思注意到這個“慢了半拍”，但沒有去想它意味著什麼。
“該回去了。”宋知行說。
俞思站起來，把文獻夾在腋下。“你呢。”
“還有一組資料。氧化溫度的那組，要跑到十一點。”
俞思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明天組會，我會問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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