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句號俞思把那一條簡訊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號碼是虛擬號，回撥過去是空號，像往一口枯井裡扔石子，連回聲都沒有。“小心章”——章是誰？
他想起郭偽在飯局上說“咱們是一條船上的”，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想起《自救手冊》裡密密麻麻的條目，從供應商評分到經費透支警告，沒有一條提到“章”這個姓。
原主不知道這個人，或者原主知道但沒寫下來。如果是後者，那比前者更麻煩——讓人不敢寫下來的東西，往往比寫下來的更重。
第二天上午，俞思在107實驗室翻文獻。
手裡那篇是宋知行上週推薦的，講碳纖維表面氧化處理的工藝引數最佳化，作者是個日本人，英文寫得像翻譯軟體轉了三手，每個句子都要讀兩遍才能捋順。他讀到第二頁就卡住了，因為作者用了一個他完全不認識的縮寫——PBO。他在瀏覽器裡開了新標籤頁準備查，餘光掃到宋知行正在跑萬能試驗機，螢幕上的載荷-位移曲線爬到一半，紅色實線平穩攀升。
俞思把手機遞過去，簡訊頁面亮著。宋知行接過來看了一眼，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曲線爬到峰值，1.58GPa，他按下停止鍵，嗡鳴聲漸漸平息，像一隻大貓被捋順了毛。
“這個號碼我見過。”他說。
他站起來走到工具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抽屜裡碼著舊實驗記錄本，從碩士到博士，按年份排列，書脊上貼著標籤。
他抽出最早那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邊角磨得發白，標籤上寫著“2017-2018”。翻到很前面的一頁，紙邊微微卷起，被反覆翻過。那一頁的右上角，用圓珠筆記著一個電話號碼，旁邊寫著一個名字：姜黎。
俞思看著那行字，字跡和現在不太一樣——筆畫更用力，稜角更分明，像一個還沒學會收斂的人寫的。
“姜黎是我師姐。”宋知行說，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郭偽以前的學生。碩博連讀，第四年退學了。”
“為什麼退學。”
宋知行沉默了一會兒。他把記錄本合上，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合上之後手指還壓在封面上，指腹停在“2017”那個數字上。
“郭偽讓她在一篇造假論文上掛名，第一作者，資料是買的，結論是編的，她連那個實驗用的裝置長什麼樣都沒見過。”他頓了頓，“她不肯。郭偽說，不掛名就別想畢業。她選擇了退學。”
俞思沒有說話。
宋知行站起來，把記錄本放回抽屜最深處——不是碼在原來的位置，是單獨放在最裡面，和其他本子之間隔了一小段空隙。然後關上抽屜，走回實驗臺前坐下，手指放在鍵盤上，但沒有敲。
“她退學那天，我去送她。”
實驗室裡很安靜。烘箱在角落裡平穩運轉，發出低沉的白噪音。窗外的法國梧桐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輕輕磕碰。
“她宿舍在研究生樓六樓，沒有電梯。我幫她搬紙箱，從六樓搬到一樓，跑了三趟。第一箱是書，第二箱是衣服，第三箱是實驗資料——她帶走了所有的實驗記錄本，說這些是真的，她要留著。”
宋知行的聲音很平，像在彙報實驗資料。“搬到樓下，她站在梧桐樹底下，看著材料學院的樓。看了很久。然後她說，知行，你也退吧。這個圈子爛透了，你留下來也會被毀掉。”
“我說，我想做完我媽沒做完的事。”
“她點了一下頭，沒再勸。上了計程車，車門關上的時候，她搖下車窗說了一句話——‘那你別變成他們。’”
宋知行沒有再說下去，他低下頭開始敲鍵盤，萬能試驗機重新啟動，電流聲又響起來了。
俞思看著他的側臉，日光燈在他鏡片上投下一小塊反光，擋住了眼睛。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得很穩，和跑資料時一樣穩。但敲擊的節奏比平時慢了一點點。
俞思等了很久，等到電流聲爬完第一段曲線。“她現在在哪兒。”
宋知行沒有抬頭。“她去了一個學術打假機構。”
學術打假機構？那許昭昭可能認識她。
俞思拿出手機，翻到許昭昭的號碼。備註名是“戰友”。他發了一條訊息：“你認識姜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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