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宋知行的記錄從茶館回來後，俞思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移動硬碟插在電腦上，姜黎整理的檔案在螢幕上鋪開。他沒有點進去，只是看著那些資料夾的名字——按年份排列，從六年前到上個月，每一個都標註了日期和關鍵詞。六年壓縮成幾十個資料夾，像一摞碼得整整齊齊的磚。
晚上九點，他拿起硬碟去了107.
走廊裡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推開門，宋知行在靠窗的實驗臺前跑資料，沒有抬頭。俞思在他旁邊坐下，開啟筆記型電腦，把硬碟插上。姜黎的資料夾再次鋪開，他點進最早的那個——六年前的三月。
那是郭偽的第一批造假論文。三篇，發在同一本期刊的同一期上。掃描件很清晰，甚至能看出紙張的紋理。姜黎在每篇論文的封面旁邊標註了造假型別——第一篇是資料篡改，第二篇是圖片重複，第三篇是虛假同行評審。三篇論文的通訊作者都是同一個人：章學海。
俞思一篇一篇翻過去。宋知行在旁邊跑資料，萬能試驗機的嗡鳴聲低沉而持續。
過了很久，宋知行按下停止鍵。曲線停在了峰值。他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放下筆，轉過頭看了一眼俞思的螢幕。“是姜黎給的嗎？”
俞思“嗯”了一聲。
宋知行沉默了一會兒。他伸出手，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劃了一下，把頁面往下翻了一頁。然後收回手，放在鍵盤上，但沒有敲。“她退學後給我寄過一樣東西。”
俞思等著他繼續。
宋知行站起來，走到工具櫃前，拉開最下面那層抽屜。裡面碼著舊實驗記錄本，按年份排列。他沒有拿最上面那本，把手伸到最裡面，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薄，邊緣微微發皺，像被反覆摸過。他走回來，把信封放在俞思面前。
俞思開啟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照片——兩個穿實驗服的年輕人站在梧桐樹底下。男生是宋知行，比現在年輕，臉上還帶著一點沒褪乾淨的學生氣，實驗服穿在他身上有點大，袖口挽了兩道。女生短髮，眼神很硬，嘴角卻彎著，像一把裹著絨布的錘子。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梧桐樹的影子落在他們肩膀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筆畫用力很深：“知行，別變成他們。姜黎，地臨元年10月。”
俞思看著那行字。地臨元年——五年前。姜黎退學那天。
“她寄到學院的。”宋知行說，目光落在照片上，“信封上沒寫寄件人，只寫了我的名字。我拿到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俞思把照片翻過來，看著正面姜黎的笑。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到姜黎笑——和茶館裡那個笑容不一樣，這個是真的，是還沒有被毀掉之前的笑。
“你留著。”俞思把照片裝回信封，遞過去。
宋知行沒有接。他低下頭，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螢幕上的曲線開始重新爬升。“您拿著吧。她說‘別變成他們’——我現在不用看照片也能記住這句話了。”
俞思把信封放在實驗臺邊上，和姜黎的硬碟並排。信封很薄，硬碟很重，放在一起像同一個故事的兩個版本。
宋知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她退學那年，郭偽在組會上說了一句話。”俞思等著他繼續。“他說，學術圈不是比誰更努力，是比誰更會玩。姜黎就是太認真了。”
萬能試驗機的嗡鳴聲低沉而持續。窗外的梧桐枝丫在風裡磕碰，發出乾澀的嗒嗒聲。
“我當時坐在組會最後一排。”宋知行說，“聽到這句話，我把實驗記錄本合上了。後來再也沒在組會上開啟過。”他頓了頓，“直到您第一次來組會那天。”
俞思沒有說話。他想起穿越後第一次組會，宋知行坐在他右手邊，彙報SE時手指在螢幕上移動，穩穩的。那天宋知行的實驗記錄本是開啟的，筆帽沒有套上。
“您問孟曉舟‘這個trade-off你覺得值不值’的時候，”宋知行說，目光落在螢幕上正在爬升的曲線上，“我重新打開了。”
俞思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汗，和郭偽每次找他時一樣。不是因為害怕。他把姜黎的硬碟點開，繼續翻六年前的那批造假論文。三篇之後是第四篇。第五篇。第六篇——郭偽的造假產量在六年前的夏天達到了一個高峰。每一篇的通訊作者都是章學海。
宋知行的萬能試驗機停了.1.61GPa。他在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放下筆。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窗簾沒有拉，梧桐枝丫的影子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切成細碎的片段。
“她退學後，郭偽的組會我照常去。資料照常跑，論文照常發。假裝什麼都沒變。”他背對著俞思，聲音很平，“但其實變了。我開始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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