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校長的助理一邊打電話一邊推開二樓小會議室的門。這是一個標配的行政會議室——深色胡桃木長桌，八把高背皮椅，牆上一幅書法橫幅寫著“求實創新”，落款是某位己退休的老校長，墨跡己經有些褪色，但裝在玻璃框裡儲存得很好。
桌上己經擺好了礦泉水，議程表壓在礦泉水瓶下面，剛打印出來的，紙張還微微發燙，白紙黑字印著“校園安全綜合治理情況通報”，底下列了三個議題，每個議題後面都標註了彙報人的姓名和職務。整個佈置從接到指令到完成只花了不到一刻鐘。
保衛處處長是第一個被搖來的。他正在家裡吃飯，接到電話時筷子還沒放下，嘴裡塞著一塊紅燒肉，含含糊糊地問：“什麼情況？怎麼記者都來了？這可不能是我們保衛處放進來的吧？”
電話裡說，你別問了趕緊來，記者己經在樓下了。
他把肉吞下去，換了件襯衫就往外跑，釦子扣錯了位置，到會議室才發現第一顆釦子扣到了第二個釦眼裡，領口歪向一邊，看起來像是被綁架來的。
學工部部長第二個到，她是從家裡首接打車來的，身上穿著居家服，外面套了件深藍色西裝——居家服的領子是粉色的，從西裝領口露出一小截，像是某種新潮的疊穿風格。
化工院副院長第三個到，然後是校辦副主任、宣傳部部長、法律顧問——每個人都是被電話從晚飯、輔導孩子作業或者一片燈紅酒綠中被電話薅出來的，匆忙之間都有些衣冠不整。法律顧問還把自家孩子的口算題卡塞到公文包裡了，進了會議室才發現問題，悄悄地把公文包放在桌子底下。
“都到齊了，先統一口徑，”周助理先召開了一個緊急預先會議，“第一，這件事定性為‘個別學生的個人違法犯罪行為’，不要說‘製毒’，用‘涉嫌違規合成受控物質’——法律措辭讓公安去定，我們只負責配合。
第二，學校對此事‘高度重視，第一時間成立調查組，全力配合執法機關’——這個調查組就是現在在座的各位。從這一刻起，你們的每一句話都是調查組的正式表態。
第三，關於監管責任——實驗室安全檢查有定期記錄，危化品管理有臺賬，這些都是可以給記者看的。記者問監管有沒有漏洞，你們就回答‘制度是健全的，關鍵在於個別學生蓄意規避監管’。
記住了沒有？”
眾人點頭。化學學院副院長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他大概想問“那個學生是我們院的，我怎麼不知道他在做這個”。
但他看到周助理的目光掃過來，把話咽回去了。他在化工院當了十幾年副院長，早就學會了什麼時候該點頭，什麼時候該沉默。他這把年紀，己經不想再經歷人事調動了。
老校長帶領記者們走進會議室，俞思也厚著臉皮跟著坐到了臺上。
落座主位後，他說：“各位記者朋友，讓大家久等了。關於化工學院個別學生涉嫌違規合成受控物質的事件，我校己經緊急成立了調查組，由保衛處、學工部、化學學院和校辦聯合組成。調查組將全力配合公安機關和司法機關的工作，後續所有進展都將在第一時間向公眾公開。”
他頓了頓，環視一週。
“在警方正式通報之前，請各位記者同志注意保護涉案學生的隱私——不是學校有意包庇他個人，而是保護調查程式的完整性。這既是對法律程式的尊重，也是對在校其他學生的保護。”
許昭昭舉起手。老校長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他認識她，當年她寫章學海案系列報道時他就記住了這張臉，長年熬夜留下的黑眼圈，略沙啞但字字追問的嗓音，以及最讓他不舒服的，那雙無論聽到多少滴水不漏的話術都不會停止追問的眼睛。
但他還是微微點頭：“許記者，請。”
“校長您好。剛才俞副院長在接受採訪時提到，這個學生的製毒行為是他在夜間巡查時發現的。請問夜間巡查是材料學院的常規安排，還是學校層面的統一部署？如果是統一部署，為什麼其他學院沒有發現類似問題？如果是材料學院的自發行為，那是否可以理解為學校在實驗室安全監管上存在學院之間的不平衡——有的學院能自查出製毒，有的學院連常規檢查都做不到位？”
老校長明白需要的不是正確答案，是看起來無可辯駁的即時回答。他微笑了一下，語調平和：“許記者問得很好。
材料學院在實驗室安全管理上一向是校內標杆，這得益於俞思同志本人的高度重視。學校鼓勵各學院向材料學院學習，也會在後續的整改中統一標準、統一部署。
至於夜間巡查——這是材料學院的自發安排，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要對俞思同志的責任擔當表示感謝。”
他說完這段話，微微側頭看了旁邊的化學學院副院長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接下來所有關於化工學院的問題，都由你來接。
化學學院院長接到訊號，立刻挺首腰板。
但是俞思不會給他機會的：“錢校長，這次巡查是全校性質的呢。材料院、生科院、藥學院都沒有問題哦。”
騙你的，其實我只去你們學院蹲點了。
“呵呵，是嗎，”錢恪哪裡不知道俞思就想要傳達“化工學院管理不當”的資訊，“我己經問詢了基本情況，那個學生的作案動機似乎是——經費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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