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河勘測隊出發的那天清早,咸陽飄著毛毛雨,天灰濛濛的。
糯糯裹著棉襖站在少府的院子裡,面前擺著一長溜新鮮出爐的測量工具:竹竿,繩索,還有三架她讓蒼伯趕工做出來的簡易水準儀。
水準儀的原理不復雜,兩根等高的木杆架在地上,中間拉一根繃緊的棉線,透過棉線與地面的距離差判斷兩點之間的高度落差。
扶蘇蹲在水準儀前面,來來回回擺弄了好幾遍,把使用方法記得滾瓜爛熟。
他旁邊站著一個鬚髮花白的老人,穿著粗布衣裳,腰上彆著一把摺尺,正眯著眼睛打量那幾架水準儀。
這人是鄭國。
當年修鄭國渠的那個鄭國。
雖然年歲大了,腿腳不太利索,但一聽說要修連通渭河和漢水的運河,老頭子拄著柺杖就顛過來了,誰攔都攔不住。
鄭國:(ˊ;???;ˋ)
“殿下,這個水準儀巧是巧,但老臣有個問題。”
糯糯仰著臉看他。
“鄭大人大人請說請說。”
“渭河在北,漢水在南,中間隔著秦嶺。秦嶺那幾座山,老臣年輕時候翻過,不好翻。運河又不是鳥,飛不過去。殿下打算怎麼走?”
糯糯早有準備,蹬蹬蹬跑到院子中間一張大桌前面,把一卷帛布展開。
帛布上畫著從渭河到漢水的沿線地形草圖,歪歪扭扭的等高線像一圈圈被揉皺的餅,中間那幾座山峰畫得像饅頭一樣圓滾滾。
她拿起木棍指了指。
“秦嶺翻不過去過不去,那就不翻不翻。繞繞。”
鄭國湊過來看,老花眼眯了半天,終於看清了她畫的路線。
運河沒有走首線穿越秦嶺主脊,而是沿著山谷一路蜿蜒,從西側一個相對低矮的埡口繞了過去,像一條蛇從兩座饅頭山之間滑出去。
鄭國沉默了好一會兒。
“繞得遠了。首線走兩百里的路,繞這一圈至少三百五十里。”
“遠是遠遠。但挖山鑿石要死人死人。”
糯糯的聲音奶聲奶氣的,但語氣裡沒有半點含糊。
“繞路多修一百五十里裡,用的是時間和人力人力。鑿山要搭上多少條人命人命,誰敢算算?”
鄭國嘴巴動了動,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他修鄭國渠的時候,工地上死過多少人他比誰都清楚。
那些數字他一輩子沒忘,每一個都壓在心口。
老人沉沉地嘆了口氣,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沿著帛布上那條彎彎曲曲的路線慢慢描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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