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裡又傳來了別處的咳嗽聲，遠遠近近的，混在風裡。
他轉身往下一條巷子走，步子比剛才快了。
從城南到城東，從東市到北坊，扶蘇走了整整一個上午。
他看到了太多。
漏雨的屋頂，發黴的糧缸，光腳跑在石板路上的孩子，蹲在牆根下曬太陽的老人，臉上全是一種認命了的麻木。
這些人住在天下之都的城牆裡面，離章臺宮不過幾里路。
他在宮裡讀書的時候，窗外是修剪整齊的松柏和永遠燒得旺旺的銅爐。
這裡連炭火的味道都沒有，只有潮溼的草腥氣。
回宮的路上，扶蘇一句話沒說。
兩個護衛跟在後面，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敢開口。
進了宮門，走過迴廊，長樂殿的門開著，春光從窗格子裡照進去，亮堂堂的。
糯糯已經睡醒了，坐在案前啃一根紅薯條，手裡還拿著炭筆在帛布上畫東西。
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看見扶蘇站在門口。
他的外袍沒了，只穿著裡衣，袖口沾了灰，鞋底帶著泥。
但糯糯沒看這些，她看的是扶蘇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裝著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很沉，很重，像被什麼壓住了。
她沒說話，從案後繞出來，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小手伸出去，塞進他的大手掌心裡。
扶蘇低頭看著那隻胖乎乎的小手，手指慢慢合攏，握住了。
兩個人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
扶蘇開了口，聲音低低的。
“糯糯，我以前以為把書讀好了，在朝堂上跟父皇進幾句好諫言，天下就能太平。”
糯糯沒接話，抬著臉看他。
“今天我才知道，城南有個老婆婆，兒子被徵了修路的役，一年沒回來，她一個人躺在漏雨的棚子裡咳嗽，連碗熱水都喝不上。”
他的聲音澀澀的，像砂紙磨過木頭。
“這種事，讀多少書也讀不到。”
糯糯捏了捏他的手指。
“哥哥今天出去走了一圈圈，看到了書裡沒有的東西東西，這就是最好的開始始。”
扶蘇蹲下來，跟她平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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