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伯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紙,低頭看了好一陣。
他的眉頭先是擰著的,慢慢鬆開,又擰上,再鬆開,反反覆覆好幾回,像在跟紙上那兩個齒輪做拉鋸戰。
“殿下,這兩個帶牙的輪子,咬在一起能轉?”
“能轉轉。”糯糯跳下臺面,拉著蒼伯的圍裙角走到水車旁邊,踮腳指著傳動的位置。“蒼伯伯伯看看,現在的傳動是一根直杆直杆,水推著轉轉,力全浪費在摩擦上了了。換成齒輪輪,小輪帶大輪大輪,力就能一層一層傳上去去,水斗提水的速度能快一倍倍。”
蒼伯蹲下來,把臉湊到傳動杆的位置看了看,又看了看紙上的齒輪圖,嘴巴張了張,沒出聲,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搓了兩下。
“殿下,齒輪我能打,但鐵軸的粗細和長度,得實地量了尺寸才好下料。”
糯糯眼睛一亮。
“蒼伯伯伯能打打?”
蒼伯站起來,挺了挺腰板,聲音甕聲甕氣的。
“三十年的爐子不是白燒的,殿下畫出來,我就打得出來。”
糯糯:(ˊ???ˋ)
她蹦了兩下,回頭衝鄭國喊。
“鄭大人大人!蒼伯伯伯說能打能打!”
鄭國站在兩步之外,手裡還攥著那張圖紙,看著這一老一小蹲在水車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得熱火朝天,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平。
接下來的事就快了。
糯糯花了兩天時間,把二代水車的全套圖紙畫了出來,大到鐵製中軸的尺寸,小到齒輪上每顆齒的間距,連底座的可調節支架都標了三檔高度,分別對應豐水期。平水期和枯水期的水位線。
蒼伯拿到圖紙的那天晚上沒回工棚,直接蹲在鐵匠棚裡研究到半夜,第二天一早就帶著手下十二個鐵匠開了爐。
一個月後,三臺二代水車在渭河邊上一字排開。
鐵製中軸烏黑髮亮,齒輪咬合處塗了一層豬油潤滑,底座的支架用銅銷固定,可以拔出來調換位置。
蒼伯親手拉開了閘板,河水衝上來,推動葉片,齒輪咬合的聲音咔咔咔地響了起來,水斗轉速比舊水車快了將近一倍,提上來的水嘩嘩地灌進木槽,滿得往外溢。
鄭國站在岸上,雙手背在身後,盯著那三臺水車看了很久。
“當年修鄭國渠的時候,我就想過,要是有一種東西能把低處的水提到高處就好了。”他的聲音低了一點。“想了二十年,沒想出來。”
他轉頭看了糯糯一眼。
“公主用了兩天。”
糯糯正蹲在水車旁邊,拿手指戳齒輪縫裡濺出來的水花玩,聽到這話,抬起溼漉漉的小手擺了擺。
“不是糯糯厲害厲害,是蒼伯伯伯的手藝厲害厲害。圖紙誰都能畫畫,打不出來就是廢紙紙。”
蒼伯站在旁邊,一張老臉紅到了耳根,兩隻粗糙的大手搓個不停,搓得鐵鏽都快搓下來了,嘴裡囁嚅了半天,擠出一句。
“殿下過獎了,老蒼就是個打鐵的,打鐵的不怕火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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