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李總什麼山珍海味沒見過,哪看得上咱們這點土特產……”
“你懂個屁!”
老父親眼睛一瞪,粗聲訓斥道,“禮輕情意重!這是咱們鄉下人的一片心意!這麼好的老闆,全天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第二個,你年後要是敢在單位偷懶摸魚,老子打斷你的腿!”
孫雲無奈,只能答應下來。
大年初二的早晨,江陽縣的天空還透著股清冷的灰藍色,孫雲家的廚房裡卻己經是熱氣騰騰。
孫雲他爸兄弟姊妹多,光姑姑就三個,再加上兩個叔叔,拖家帶口算下來將近二十號人。這在講究宗族人情的江陽老家,是一年到頭最重要的一頓飯。
孫雲他媽從早上六點就起來張羅,客廳裡硬是拼出了兩張大圓桌。
廚房裡的蒸鍋從早到晚沒斷過氣,梅菜扣肉的醬香、清蒸鱸魚的蔥油味混雜在一起,燻得窗玻璃上全是細密的水珠。
孫雲也沒閒著,穿著件耐髒的舊毛衣,被使喚著搬凳子、洗杯子、給陸續進門的門長輩倒茶散煙。冰冷的自來水沖刷著玻璃杯,孫雲看著水流,心裡卻出奇的平靜。
往年這一天,他總有些縮手縮腳。因為在一眾堂表兄弟姐妹裡,他屬於“混得最沒名堂”的那一類。
在省城換了幾家小公司,工資交完房租只夠溫飽,過年回家連個大點的紅包都得咬牙湊。親戚們嘴上不說什麼,但那眼神里帶著的同情和恨鐵不成鋼,總能精準地刺痛他。
特別是大姨一家來的時候,他幾乎不怎麼往跟前湊。
大姨姓劉,叫劉麗芬,在江陽本地的商貿城盤了個鋪面做點小生意,賣床上用品。
她丈夫在供電局上班,大小算個體制內的小領導,家裡條件在親戚中一首拔尖。
更讓劉麗芬揚眉吐氣的是她兒子趙俊。
趙俊當年在省內一所普通二本畢業,不知走了什麼門路,進了一家國內知名的網際網路大廠的下屬外包公司,做軟體測試。雖說是外包,連個正式的內網賬號都沒有,但辦公地點好歹在大廠的高科技園區裡,脖子上掛的工牌也赫然印著大廠的Logo。
劉麗芬不懂什麼外包正編,她只知道兒子在省城大公司上班。
過年回來,趙俊總是開著一輛分期買的黑色邁騰,劉麗芬逢人就說:“網際網路行業就是年薪高,我們家俊俊一年下來加上年終獎,能拿二十多萬呢!”
往年,孫雲最怕的就是面對趙俊。
其實不是趙俊本人有多盛氣凌人,趙俊平時看著還算客氣,只是那種刻意拿捏的大廠精英做派讓人難受,真正讓人如坐針氈的,是劉麗芬那張太能咋呼的嘴。
三杯酒下肚,劉麗芬總要藉著酒勁,拉著孫雲的手,語重心長地當眾開導:
“雲啊,不是大姨說你,你在那個什麼縣城小公司待著,一個月拿那三西千塊錢,什麼時候能出頭?男孩子得有事業心,要不讓你哥給你內推一下?大廠福利好,連食堂都跟五星級酒店似的,你哥他們那層樓休息區還有檯球桌和咖啡機呢,那才叫體面工作!”
孫雲當時還沒遇上星瀾科技,這種帶著居高臨下施捨意味的關心,聽一次,他心裡的酸勁兒和憋屈就往上翻一次,卻只能漲紅了臉賠笑,說自己再幹兩年看看。
但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兜裡揣著星瀾科技那實打實發下來的八萬五千塊年終獎,孫雲現在的感覺,就像是穿著一身防彈衣在看別人耍大刀。底氣足了,看周圍的人和事,連心態都變了。
中午十一點半,樓下傳來了一陣極其響亮、甚至有些刺耳的汽車鳴笛聲。
“喲,肯定是大姐一家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