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永貴不說話了。
會議室裡沉默了很久,空調出風口吹出的冷氣似乎更涼了,坐在空調下方的一個常委縮了縮脖子。
日光燈管裡有一隻發出了細微的嗡鳴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最終打破沉默的是政法委書記何衛東。
他五十歲出頭,頭髮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頭皮,說話之前先咳嗽了一聲,像是要清出一條通道。
“洛縣長,石橋鎮專案的問題確實嚴重。但我想問一句——這件事,您打算怎麼處理?”
“依法依規處理。”
洛瑤說。
“怎麼個依法依規法?”
何衛東追問,“是要推倒重建,還是罰款整改?如果是推倒重建,三千多萬已經投進去了,財政的錢也好,企業的錢也好,都是損失。
如果是罰款整改,那也得有個標準。更重要的是,三百多戶老百姓還等著住房子,您把工程停了,他們怎麼辦?”
何衛東的話說得很巧妙,他沒有替強盛集團辯護,也沒有替錢永貴辯護,他只是在擺困難。
而這種“擺困難”的方式,恰恰是基層官場裡最有效的消解手段——你提一個問題,我給你擺十個困難,每一個困難都是客觀存在的,每一個困難都跟你想要解決的問題綁在一起。
最後你發現,不是我不想解決,是實在沒辦法解決。
洛瑤看著何衛東,她和這個人打交道不多,但來永安之前看過他的履歷——在永安縣政法系統幹了二十多年,從縣檢察院的科長一路幹到政法委書記。
這個人的履歷上沒有任何汙點,但也看不出任何亮點。
他像一個永遠站在陰影裡的人,你永遠看不清他的臉。
“何書記,你提的這些問題,我都考慮過。”
洛瑤說,“第一,三號樓是否推倒重建,要由有資質的第三方鑑定機構來做最終認定。我已經聯絡了省建築科學研究院,他們的專家組下週到永安。
第二,老百姓的安置問題,縣財政先拿出一筆資金,對在外租房超過十八個月的拆遷戶給予臨時補貼。第三——”
她頓了一下,目光從何衛東身上移開,掃過會議室裡每一張臉。
“第三,這個專案從立項到施工到監理,每一個環節都有問題。檢測報告簽了字沒人管,工程質量出了事沒人追,老百姓的安置房蓋成了危房。
這一系列問題的背後,到底是誰在失職,誰在瀆職,誰在跟企業勾結——這些事,必須查清楚。”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
錢永貴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在日光燈下微微反光。
何衛東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葛洪斌眯著眼睛看著面前的筆記本,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敲著。
其他幾個常委——宣傳部長。統戰部長。人武部政委——都低著頭,把存在感壓到了最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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