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下去的時候我還沒昏。”
趙雲飛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躺在地上,看著上面的腳手架。那根橫杆還在晃,一晃一晃的,上面掛著我那根安全帶的掛鉤。”
他的左腿摔斷了,斷成了三截,右腿的踝關節粉碎性骨折,腰椎有兩節壓縮性骨折。
醫生說他能活下來是命大,但下半輩子能不能站起來,要看康復的情況。
強盛集團給他墊了第一筆手術費,兩萬塊。
後來的康復費用。二次手術的費用,他們一分錢都沒出。
“我找過工地上的專案經理,姓劉的。”
趙雲飛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反覆摩挲著,那上面的漆已經被他磨掉了一大片,“劉經理說,是我自己違規操作,沒有按規定系安全帶。我說我係了,是橫杆的保險扣掉了,他說你有證據嗎?我說工地上那麼多人都看到了。他說那你讓看到的人出來作證。”
趙雲飛讓看到的人出來作證。
他找了三個當時在同一棟樓上幹活的工友,三個人一開始都答應了,但第二天,三個人一起改了主意。
“有一個人偷偷告訴我,說劉經理找過他們,給了每人兩千塊錢,還說了句話——‘在永安,得罪強盛的人,會有什麼下場,你們應該知道。’”
趙雲飛說到這裡,笑了一下,是一種比哭還難看的笑,“他們都有家有口的,我理解。”
後來周桂花去找強盛集團理論,被工地的保安打了出去。
去派出所報案,派出所說證據不足,立不了案。
去信訪局,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找鎮政府,鎮政府的人說這是企業內部的勞動糾紛,政府不便介入。
“我媽在縣政府食堂幹活,天天看著那些當官的在大食堂隔壁的包間裡吃飯,隔著牆都能聽見他們在裡面推杯換盞。
她跟我說,小軍,那些當官的吃的喝的,有一半是高志強買的單,你說他們能替咱們說話嗎?”
趙雲飛說完這句話,靠在輪椅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積攢了一年的話全部倒空了一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左腿的褲管空蕩蕩地垂著,右腿的腳踝處還包著厚厚的護具,鼓出來一大塊。
洛瑤從木墩上站起來。
她的西裝下襬上沾了一圈黃色的泥土,膝蓋處的布料皺巴巴的,她沒有拍,也沒有低頭看。
她走到趙雲飛的輪椅旁邊,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的視線齊平。
“趙雲飛,你說的那個劉經理,全名叫什麼?”
“劉國良。”
“那三個工友,你還能聯絡上嗎?”
趙雲飛猶豫了一下:
“有一個去了廣東打工,另外兩個還在永安,但他們不會作證的,他們怕。”
“如果他們知道這次不一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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