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縣政府的會議室裡，空氣黏稠得像一鍋攪不動的粥。
這是洛瑤到永安後的第一次縣委常委會。
會議桌是深棕色實木的，桌面亮得能照見人影，圍坐著的十一個常委面前都擺著白色陶瓷茶杯，杯裡的茶葉被泡得發脹，沉在杯底，沒有人動。
牆上的空調出風口嗡嗡地響著，把一股帶著黴味的冷氣吹向會議室每一個角落。
洛瑤坐在長桌的一端，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西裝外套，裡面是黑色的高領薄毛衣。
她的頭髮綰得比平時更緊，露出整個面部的輪廓，顴骨的線條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清晰。
三天前在石橋鎮沾上的泥土已經洗淨了，但她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是那種在很短的時間裡經歷了太多事情之後，才會沉澱下來的沉靜。
她的左手邊坐著縣委副書記張建民，右手邊的位置空著，那是縣委書記孫衛國的位置。
孫衛國還在外地調研，按照日程，要下週才能回來。
但洛瑤知道，孫衛國不回來，不代表他不看家。
今天這場常委會的每一個字，在天黑之前就會傳到他耳朵裡。
“同志們，今天臨時召開這次常委會，主要討論一件事。”
洛瑤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石橋鎮安置房專案的問題。”
她的話音剛落，坐在她斜對面的錢永貴就動了動身子。
不是大幅度的動作，只是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往前傾了傾，像是要坐得更穩一些。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手指在面前的筆記本上慢慢地翻著頁，翻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洛縣長，石橋鎮的專案，上次常務會議不是已經討論過了嗎？”
說話的是縣委組織部長葛洪斌，五十多歲，方臉闊口，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眯著眼睛，“資金缺口的事，您當時說等材料和審計結果出來再議。現在審計結果還沒出來，是不是再等等？”
“不等了。”
洛瑤說，“審計結果可以等，老百姓不能等。石橋鎮三百一十七戶拆遷戶在板房裡住了快兩年，安置房工地的實際情況和我拿到的工程進度報表嚴重不符，這件事不能再拖。”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沓照片，讓小林分發到每個常委面前。
照片是她在石橋鎮安置房工地透過圍擋縫隙拍到的——蜂窩麻面的基礎樁。生鏽的鋼筋。停工狀態的塔吊。空無一人的腳手架。
照片的右下角印著拍攝時間：三天前的上午。
常委們低頭看著照片，會議室裡響起一陣細微的翻動聲和清嗓子的聲音。
有人把照片拿近了仔細看，有人看了一眼就放下了，端起茶杯喝水。
錢永貴拿起照片，翻了兩張，然後輕輕地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擱在肚子前面。
“洛縣長，這些照片能說明什麼？”
錢永貴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老機關特有的不緊不慢，“工地上有些質量問題，修修補補很正常，停工檢修也是常規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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