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大勇的頭低得更深了。
“錢書記，我今天叫你來，不是要追你的責。”
洛瑤的聲音從桌上飄過來，不重，但每一個字都準確地落進了錢大勇的耳朵裡，“我是要告訴你一件事——從今天起，石橋鎮境內的永河段，不能再多一座無證採砂場。
之前有的，你配合縣裡的整治行動，一個不留地全部清掉，你需要多少人。需要什麼支援，我批給你。”
錢大勇抬起頭，看著洛瑤。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洛瑤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決心，是一個人被逼到牆角之後，發現牆角後面還有一扇門的時候，那種混合了釋然和畏懼的情緒。
“洛書記，如果於小軍的人來找我——”
“於小軍的人來找你，你讓他們來找我。”
洛瑤說。
錢大勇站在那裡，嘴唇動了動，最後說了一句：
“洛書記，石橋鎮的事，我配合。”
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在走廊裡停了一步。
走廊裡還坐著另外五個鄉鎮的十個人，他們都看著錢大勇，想從他的臉上讀出洛瑤在辦公室裡說了什麼。
但錢大勇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一張被洗得很乾淨的空白。
一個接一個，洛瑤見完了剩下的五個鄉鎮的一把手。
每一個人的情況都不一樣。
沙河鎮的黨委書記老周——大號周國慶——是個快退休的老同志，六十二了，已經在鎮黨委書記的位置上超齡服役了兩年。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拄著一根柺杖，左腿有嚴重的關節炎，走路一瘸一拐的。
洛瑤給他搬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
“周書記，你坐。”
周國慶坐下來，把手裡的柺杖靠在桌沿上，看著洛瑤。
“洛書記，沙河鎮的事我跟你實話實說。永河沙河段十三公里，有大大小小的採砂場九座，有證的兩座，無證的七座。
這九座採砂場裡，有八座是控制在永盛砂石手裡的。剩下那一個有證的，是一個姓陳的老頭子在開，他開的採砂場小得很，一年也就挖個幾千噸，永盛砂石的人看不上他。”
洛瑤聽著，沒有打斷。
“洛書記，說實話，我在沙河鎮當這個書記當了十二年，永河沙河段的採砂問題從來就沒斷過。
以前是高志強的人說了算，現在是於小軍的人說了算。鎮裡不是不想管，是鎮裡那幾個人，別說去查採砂場了，走到河邊都腿軟。”
周國慶嘆了口氣，把柺杖拿起來，放在兩腿之間，雙手拄著。
“但我今年六十二了，都快退休了，也沒什麼好怕的了。洛書記，你說怎麼幹，沙河鎮就怎麼幹，我就是腿不好，走不快，但我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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