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洛瑤面前,停下來,從棉襖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雙手遞過來。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洛書記,我姓杜,杜衛東。”
洛瑤接過信封,沒有開啟,但她知道里面裝的是什麼。
“杜大叔,趙縣長跟我提過你。”
杜衛東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不是傷心,是一種很久很久沒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忽然被人提到了之後,心裡某根繃了很久的弦一下子鬆了的感覺。
“洛書記,我在這封信裡寫了三件事。第一,我被拆的房子,第二,我跑了三年的上訪路,第三——”
他的聲音哽了一下。
“第三,我在劉集鎮住的這三年裡,看到的每一件事。誰在永河上挖砂石,誰在鎮裡說了算,誰拿了誰的錢,誰替誰辦了什麼事,一年一年,一樁一樁,我都記在這封信裡了。”
洛瑤把信封拿在手裡,感覺它比普通的信封重了很多。
不是紙的重量,是那些字的重量。
一個在鎮政府門口坐了三年的老人,用三年時間寫出來的一封信,每一個字都是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
“杜大叔,你的信我會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杜衛東點了點頭,嘴唇在發抖。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轉過身,走回河堤上。他的背影很瘦,軍綠色棉襖在他身上晃盪著,像一個尺寸大了太多的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地裡拔腳,但他沒有回頭。
何局長的執法通知書宣讀完,開始貼封條了。
採砂船上的封條是紅色的,一個接一個地貼在船身。船艙。駕駛室的門上。
裝載機和挖掘機也被貼了封條,黃黑色的警戒線繞著裝置拉了一圈又一圈。
執法記錄儀一個機位一個機位地拍著,把每一個細節都記錄在案。
洛瑤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切,目光從採砂場掃過,從河灘上那些巨大的砂石堆上掃過,從河堤上那些沉默的劉集老百姓身上掃過,最後落在永河寬闊的河面上。
河水在陽光下泛著鉛灰色的光,緩緩地往東流。
她站了一會兒,正準備轉身離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異常的聲音。
不是執法隊的廣播,不是採砂場的機器——是一種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低沉的。像很多人在同時說話的聲音。
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潮水一樣從河堤的另一端湧過來。
洛瑤轉過身,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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