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終於咬牙認栽：“傳旨——太上皇之責，朕一併擔下！今日起，朕再齋戒一日！”
長孫皇后心頭一軟，望著李二清減的面頰，滿眼心疼：“二哥自打杜家小子當上御史，齋戒的日子早數不清了……這張臉，生生被餓瘦了一圈啊……”
劍南道，梁州。
杜何一行人在官道上緩步前行。本就走得不急，偏生兩個老者走一段便喊乏，走一段又喊渴，於是走走歇歇，停停看看。
“杜御史，咱們真有必要這麼趕嗎？好不容易在南鄭除了那頭惡虎，百姓待咱們多熱忱啊，多留幾天不好麼？”
李賀邊走邊嘟囔。這兩天，他頭一回嚐到被百姓真心敬重的滋味——南鄭人捧來的粗茶、遞來的乾糧、臨別時塞進他包袱裡的幾塊麥餅……他記一輩子。
聽到這話，走在最前頭的杜何卻冷笑一聲，道：“我是監察御史，職責所在，專查關內、劍南兩道。若因一地待得安逸就不願動身，那我當初又何必離開長安？”
他邊說邊皺眉掃視官道兩側稀稀拉拉、枯黃打卷的草木，語氣沉了幾分：“李賀，你給我記牢了——百姓對我們熱情，不是咱們理所當然該享的福分，而是因為韓祿虎此前作惡太深，大夥兒剛從水火裡掙脫出來，才有這般反應。他們如今越是熱絡，越說明過去日子有多難熬。你心裡頭，就該生出愧意才是！”
李賀撓了撓後腦勺，一臉茫然。
李淵揹著手哼了聲，斜睨一眼：“你小子就是思慮過重。哼，我猜你急著走，是怕名聲在周邊州縣傳開，往後沒人往你刀口上撞了吧？可真沒幾個膽大的，敢拿凌遲當兒戲。”
杜何沒搭腔，但李淵確實一語中的。
只因韓祿虎禍害太烈，杜何一時按捺不住，下令對其施以凌遲。這等既駭人又解氣的事，向來傳得最快。好在南鄭縣此前災情極重，百姓尚在喘息休養，尚未有人遠行他鄉，訊息才沒立刻散開。
於是，杜何在妥善安排好後續諸事之後，悄然離開了南鄭——他怕再耽擱下去，名字一旦傳得太廣，那些貪官汙吏便如驚弓之鳥，再難抓到一個現形的。
當然，他心裡清楚，自己的名號，此刻八成己擺在義安王李孝常的案頭。畢竟李孝常的情報網，從來就不是靠尋常百姓支撐起來的。
不過，這位王爺眼下多半還在觀望，絕不會大方到主動提醒手下官員提防。
“嗡——”
一聲怪響驟然炸起，眾人齊齊扭頭望去，只見一團黑壓壓的雲影貼著地面翻滾而來，呼嘯著掠過遠處，又急速奔向更遠的地方。
那團黑雲所經之處，本就寥寥無幾的綠意霎時被啃噬殆盡，連乾枯的枝條都剩不下幾根。
“蝗勢之兇，竟至如此！”
孫思邈長嘆一聲，額上溝壑更深，忍不住哀聲道：“百姓何其無辜，偏要遭這一劫啊！”
“這群畜生！”
李淵盯著那團黑影，太陽穴突突首跳，怒不可遏：“糧吃光、草啃淨，連樹葉子都不放過！混賬東西！怎麼不去禍害突厥草原，偏要在我大唐境內橫行！”
杜何默然望著眼前一切，未發一言。可當聽見李淵口中“吃盡一切”西字時，眼底忽地掠過一絲微光，彷彿有什麼念頭悄然浮起。
杜何與督御衛一行足足花了一整天，才抵達下一站——與南鄭縣毗鄰的吳橋縣。
這裡的災情比南鄭輕了不少，街上也有了些人影。百姓雖顯疲憊，但瞧著還算安穩，正是災區常見的模樣——畢竟像韓祿虎那樣倚仗後臺、肆意妄為的縣令，終究是鳳毛麟角；活活餓死災民的勾當，實屬罕見。
杜何與李淵等人繞了一圈施粥點，未見異常。吳橋縣上下，看起來風平浪靜。
於是杜何帶著人住進一家遍佈大唐的“悅來”客棧，只付了兩天房錢，打算用這兩日細細摸排。若無發現，便即刻啟程，趕往鄰近的麗馳、方路兩縣。
並非他性急，而是此前己將這三縣的縣令、主簿一併彈劾。若動作再慢些，等朝廷申飭處置的聖旨一下，這些官員必會竭力掩蓋所有蛛絲馬跡，巡查難度只會陡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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