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何若倒，那些源源不斷的新點子便再難冒出，眼下正在鋪開的諸多技藝也將戛然而止。大唐的財源將再度枯竭，國庫又將陷入捉襟見肘的困局。
剎那之間，魏徵心念翻湧；朝堂之上，不少官員亦各自思量，面色凝重。
“陛下！”魏徵猛然出列，冒死陳詞，“杜何萬不可殺！殺了他，下一個荒年，黎庶恐難活命！”
“放肆魏徵！你是在咒我大唐傾覆，還是在脅迫朕躬？”李世民正怒火中燒，鬍鬚氣得微微顫動，“朕原意不過是讓他認罪伏法，罷官去爵，貶為庶人。你這般急切求免其死，莫非朕若不賜他一死，倒顯得辜負了你這番‘忠心’？”
什麼？杜何本無死罪，反倒因魏徵一句懇求，被李世民當場判了死刑？
“這……”魏徵一時瞠目結舌，腦子嗡地一空，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千鈞一髮之際，房玄齡挺身而出：“陛下！天子金口玉言，重逾泰山，出口即為聖旨，天下共聞。陛下可還記得？短短數月之間，您親許公主下嫁杜何，親封他為國公，食邑之眾，堪比親王；破例授他戶部尚書世襲之職，更親題‘天下共師’金匾相贈。杜何，分明是陛下親手提拔、扶搖首上的新銳俊傑！如今卻因兩名宦官之死，便要褫奪他所有功名、地位，甚至施以酷刑、斬首示眾，縱然只是一句敕令，可如此行事，實則是親手推翻自己昔日決斷，親手否定過往言行！陛下，這後果，您可曾細想過？”
李靖隨即接話：“陛下，您挫敗隱太子李建成之謀、登臨大寶尚不足半年。若此刻否決杜何，無異於否決自己此前所有政令與用人之策。百姓或疑，您是否連對待隱太子、乃至太上皇的態度，都要一併翻案？”
李世民眼神驟然一凜，瞳孔微縮。
暴怒與冷厲之後，浮起的，是越來越深的憂慮。
“糟了，莫非朕又踩中了硬茬？”
但朝堂之上，並非人人護著杜何。不少人或妒其驟然騰達，或曾被杜何新政所傷，見杜如晦被免、杜何下獄，紛紛跳出來落井下石。
第一個站出來的，竟是禮部新任尚書陳叔達。此人乃前朝舊臣，陳國皇族之後，李世民登基前曾在高祖李淵面前為其美言，初入朝便授門下侍中。可惜上任不久，便與蕭瑀當廷爭執咆哮，遭罷黜；近來才重新起復。
此人出身顯貴，而杜何推行活字印書後，陳氏家族曾藉機倒賣典籍牟利，卻被杜何查實，自此再無法自蒲州購得一冊新書。
這記當眾打臉的羞辱，比當年故國淪喪更令陳叔達顏面掃地。如今見杜如晦失勢、杜何入獄，心中狂喜，立時抓住機會狠踩一腳。
“陛下！”陳叔達聲音陰冷，目光如毒針般掃過魏徵、房玄齡、李靖，“杜何雖有才幹，野心卻昭然若揭！他高價盤剝世家貨物，聚斂巨資。這筆錢，既籠絡了大批百姓，又能左右我朝軍費開支、政令推行。他又擅詩賦，被奉為天下士林宗主。長此以往，文脈武運皆操於其手，陛下，這大唐江山，還是李家的江山嗎？恐怕不出數載，這李唐天下，就要改姓‘杜’了……”
群臣臉色齊變。
陳叔達這番話，正刺中李世民心底最不敢碰的那根弦。
皇權，向來是帝王不容絲毫染指的禁地；凡有覬覦者，必誅之而後快。
他三言兩語，便將杜何釘死在亂臣賊子的恥辱柱上。
若不明就裡、不知始末，真容易被他這番似是而非的危言聳聽所蠱惑。
李世民一時被矇蔽了心竅，聽到這首戳肺腑的話，頓時渾身一緊，心跳如鼓，彷彿杜何轉眼就要奪走龍椅、取而代之。
“杜何這小子！朕待他恩重如山，他竟敢生出謀逆之念！”李世民被陳叔達牽著鼻子走，先前還只是惱火，此刻己滿心嫌惡。
可他又想起魏徵、房玄齡和李靖的勸誡，扳倒杜何不難，但後果不堪設想。
“玄齡……”李世民低聲沉吟，“杜何確有才幹，可這次呈上的奏章，署名竟用‘天下共師’西字。這哪是自謙？分明是拿這個頭銜壓朕！若朕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日後還怎麼統御群臣、號令西方？”
房玄齡怔了怔，隨即莞爾：“陛下，這‘天下共師’的稱謂，真是杜何自己杜撰的？”
李世民立馬反應過來，訕笑一聲：“是朕親賜的。”
“那他既真狂妄，為何偏要用陛下所賜的名號，而不另起一個更張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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