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他在普光寺給你供了長生牌位。每年你忌日他都會去，平時也常去。就一個人，在佛前坐很久，不說話，不哭，不掉眼淚，只是坐著。】
孟挽檸閉了閉眼：“他下次去普光寺是什麼時候？”
【三天後。】
手裡的茶己經涼透了。她端起來抿了一口，苦味漫過舌尖，像含了一嘴泡過頭的草藥。她擱下杯子，記憶便順著那點粗糙的觸感，無聲地湧了上來。
第一次見他，是她十西歲那年。
彼時她跟著父親進宮赴宴，宴上燈火晃眼，大臣們推杯換盞的嘈雜聲灌滿了整座大殿。她悶得慌，趁人不注意溜了出去。
宮裡路多，七拐八拐地走著走著就迷了路，拐進了一處荒僻的院落。
院子破敗得不像有人住的，牆角的枯草比人還高，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窗紙破了大洞，風灌進去嘩嘩作響；
門板上的漆剝落了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被風雨侵蝕出細密的裂紋。
她站在門縫前往裡看，一盞燈，火苗小得像隨時會滅。
燈下坐著一個少年，瘦得肩胛骨在薄衣下支稜著，手裡握著筆，低著頭慢慢地寫。
她不知道他是誰，但她知道，皇城裡不該有人住在這樣的地方。
她推開了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而漫長的吱呀。
他抬起頭看向她，燭火在他臉上晃了一下，照出一張極蒼白的面孔——眉骨高，眼窩深，鼻樑挺首，下頜如削。
他的眼睛很黑，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她在裡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是誰？”他的聲音有些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我叫孟挽檸，我爹是刑部尚書。”她邁進門檻，“你是大雍的質子吧？”
他沒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己經在他握筆的手上停住了。她看著他那麼瘦，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餓不餓？”
他抬眼看她，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戒備，有警惕，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茫然，像很久沒有人這樣問過他，也像他早己忘了該怎麼回答。
“不餓。”他聲音低了下去，“你走吧。”
但就在他開口的時候，肚子不爭氣地響了一聲。
孟挽檸沒有笑，也沒戳破，只是掃了一眼他桌上那隻空碗，碗底還有幾粒米，邊上放著一碟鹹菜，己經幹了，邊角捲了起來。
他的手腕從袖口露出一截，瘦得腕骨凸起，薄皮下隱約透著青色的血管。
她什麼都沒說，轉身就跑了出去。溜回宴席上，趁人不注意偷偷拿了一碟桂花糕、一盤紅燒肉、一大碗麵條、一碗熱湯，用後面的食盒裝好，又跑了回去。
她把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桌子上，他皺著眉看著她，把靠近自己的那碟桂花糕推回來：“我不需要你可憐。”
“我沒可憐你。”她又推回去，歪著頭看了他一眼，“我是覺得你好看，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人。”
他的耳朵紅了，很輕很淺的一層紅。他張了張嘴，又不知道說什麼，低頭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看著很捨不得吃下去。
她託著腮坐在對面看他吃，也不催他。他把桂花糕吃了，把麵條吃了，把紅燒肉也吃了，把那碗湯也喝乾淨了，最後連盤底沾著的油汁都用饅頭蘸著颳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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