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位客人是牽著孩子的婦人,小孩拽著母親的衣角不肯走。婦人彎下腰:“姑娘,這桂花糕怎麼賣?”
“三文錢一塊。”
“來兩塊。”
孟挽檸利落包好遞過去。孩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喊:“娘,好吃。”
婦人被逗笑了,又掏出錢:“再拿兩塊。”
很快攤位前圍滿了人。短短兩個時辰,一蒸籠桂花糕全部賣光。往後半月,她每天蒸兩鍋,賣完就收攤。
攢下的銅錢不多,但足夠生活,心裡也踏實了許多。這天晚上她坐在燈下數銅板,一共二百西十三文。
不多,但每一枚都是她自己掙的,攥在手裡格外實在。
另一邊的皇城裡,裴沉洲正批著奏摺。胃隱隱作痛,這三年,胃口一日差過一日。
御膳房變著花樣端上來的菜,滿當當擺了一桌,油亮精緻,香氣西溢,可他坐在那兒,連筷子都不想碰。
今日也是一樣,他靜靜坐了片刻,最終還是擱下筆,起身往宮中小回廊走,想散散心。
走沒幾步,身形卻猛地頓住了。風裡飄來一縷極淡的桂花香,被晚風揉碎了又攏起,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起初他以為是宮裡的桂樹開了,是自己想多了。可那味道太熟悉了,像一把鏽了很久的鑰匙,猝不及防捅開了他心上那扇鎖了三年的門。
他緩緩側過身,目光落在廊角蹲著的小太監小順子身上。
小順子正背對著他,偷偷撕開油紙包,捏著一塊桂花糕往嘴邊送。冷不丁對上皇帝的視線,嚇得渾身一哆嗦,慌忙跪地行禮:
“陛、陛下……”
“手裡拿的什麼?”裴沉洲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在身側的手指己經悄悄攥緊了。
“回陛下,是奴才出宮採買時,在市集買的桂花糕……”小順子聲音發顫。
“呈上來。”
小順子連忙雙手遞過去。裴沉洲接過油紙包,指尖觸到那點餘溫,一層層拆開,金黃松軟的桂花糕露出來,糕面撒著細碎的幹桂花。
他捻起一小塊送入口中,綿軟的糕體在舌尖化開,甜度恰好,桂花的清香漫過喉嚨,一路熨帖地淌進了他心裡。
這些年他嘗過數不清的桂花糕,御膳房的、大臣進貢的、鄰國使節送來的,各有各的方子,可沒有一塊是這個味道。
只有她做的才好吃,糖分三次放,桂花不碾碎只揉散,每一口都能咬到一瓣完整的桂花。
從前她站在案板前,袖口挽得高高的,一邊揉麵一邊歪著頭問他:“沉洲哥,以後要是你吃不上我做的桂花糕了,你會不會想我?”
那時候他只是低頭看她揉麵的手,半天沒答出一句話來。後來她走了,世間再無一塊合他心意的桂花糕。
“誰做的?”他攥緊油紙包,聲音沉啞。
“回陛下,是城東市集一位擺攤的姑娘,出攤大半個月了,都說她手藝好……”小順子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因為他看見裴沉洲的眼眶竟然慢慢泛了紅。
他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可那層薄薄的水光,在廊下的燈影裡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