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發了一場高燒,燒得人事不省,就這麼走了,她來了。
孟挽檸掀開被子,穿上床邊的布鞋。鞋子是粗布面的,納的千層底,針腳密得幾乎看不到縫隙。
她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些發軟,扶著床柱站了一會兒才站穩。
陽光從窗戶紙裡透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窗戶是糊了紙的木格窗,紙是新的,白得像一層薄雪。
光穿過紙變得柔和了許多,不刺眼,溫溫柔柔地鋪在地上,像一層蜜色的薄紗。
她推開房門,前店後院的格局。後院是她起居的地方,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利落。
一棵老槐樹種在院子中央,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半個院子都罩在濃蔭裡。
樹下放著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抹布,水面上漂著一片槐樹的葉子。牆角堆著幾摞劈好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
旁邊是灶房,煙囪里正冒著淡淡的青煙,不對,她已經昏迷三天了,灶膛裡應該早就沒有火了。
那煙是隔壁鄰居家飄過來的,順著風,悠悠地在她院子上空打了個旋,才慢慢散開。
她穿過院子,推開通往前店的那扇門。“吱呀——”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晰。
裡面全部是蒸籠,滿滿當當的蒸籠,一層一層地疊在灶臺上,從灶臺一直堆到齊腰高。
竹製的蒸籠已經被蒸汽燻成了深褐色,邊緣有些發黑,但每一層都擦得乾乾淨淨,竹篾的紋路清晰可見。
旁邊的案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麵粉,擀麵杖橫在上面,旁邊放著一碗已經調好的肉餡,餡料已經幹了,表面結了一層薄皮。
但她能聞到那股混著醬香和薑末的味道,外面的天氣涼,即使她昏迷三天,食材還沒有變味。
她回到了院子裡,坐在涼亭上,從空間裡拿出一直做好放廚房保鮮的粥。包子出來吃,心裡卻想的是蕭予寒。
“歸歸,”她輕輕地開口,聲音在空蕩蕩的店鋪裡顯得有些單薄,“蕭予寒如今怎麼樣了?”
【宿主,自從您死後,蕭予寒獨自拿著長刀去屠了敵軍三千人。最後渾身是血倒在屍堆裡,被孟大將軍救了回去。因立了大功,現在是錦衣衛首領,蕭大人。】
孟挽檸捏著包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腹陷進柔軟的包子皮裡,留下幾道淺淺的印痕。
十年前的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回來,她是在外祖母家的路上撿到他的。
那年她十四歲,去外祖母家小住。路過一個剛剛被朝廷賑濟過的災民安置點,說是安置點,其實就是一片露天的荒地,到處都是死人。
餓死的,病死的,被人踩死的,橫七豎八地躺著,身邊瀰漫著腐爛的甜臭味,蒼蠅嗡嗡地飛,遮天蔽日的。
她不該去的,那時候嬤嬤拉著她,說“小姐別看”。但她還是忍不住掀開馬車的簾子看了一眼,就一眼,她看到了他。
一個少年,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骨瘦如柴,蜷縮在一棵枯樹下。
他的嘴唇乾裂得滲血,臉上全是灰土和乾涸的淚痕,衣服破爛得幾乎遮不住身體。他的眼睛半睜著,已經沒有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