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挽檸點開系統的位面回放，他獨自枯坐於書房。案上攤著厚厚一疊案卷，一盞油燈靜靜燃著，昏黃的光揉碎在墨色紙頁上。
燈芯燃得久了，慢慢結出暗褐的燈花，火光驟然暗下去，滿室都浸在沉鬱的陰影裡。
他抬手取過案邊小剪，指尖穩得沒有半分顫動，輕輕一剪，燈花簌簌落下。
火苗猛地躥高，暖光瞬間鋪展開來，恰好照亮他掌心那枚青白玉佩。
玉佩上雕著一枝幽蘭，紋路在明滅燭光裡輕輕浮動，竟似有了活氣，風一吹便要舒展枝葉一般。
他望著玉佩的眼神，還是十年前她親手將玉佩遞到他手裡時的模樣。
垂著眼，睫羽投下淺淺的影，不敢多看，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彷彿多看一眼，心底的貪念便會瘋長，再也收不回去。
整整十年，他半點沒變。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島上沒有草木人煙，只有他一人，和一枝永遠不會枯萎。永遠藏在他心尖的幽蘭。
【宿主，蕭予寒的執念，從來不止你一人，還有一個——夜王。】
夜王，這兩個字一落，孟挽檸心口驟然一緊，陳年的劇痛順著四肢百骸翻湧上來。
她怎麼會忘，敵軍主帥，那一箭穿胸而過的冰冷，她至死都記得。箭矢沒入胸口的剎那，她拼盡最後力氣抬眼，望向遠處高坡。
黑色戰馬上立著一道孤絕身影，銀質面具覆住整張臉，玄色披風在獵獵寒風裡翻卷，他手中還握著那張巨弓，指節緊繃。
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卻死死記住了那雙眼睛，冷漠得像在看一隻隨手可碾的螻蟻。
【宿主，蕭予寒這十年活著，從來只有兩個念頭：一是為王朝盡忠職守，二是尋遍天下，親手殺了夜王。
他清清楚楚知道，夜王就是當年親手殺了你的人，這十年，他追了整整十年，查了整整十年，從未有過半分鬆懈。
而夜王也心知肚明，蕭予寒恨他入骨，必欲除之而後快，這些年一直隱蹤匿跡，半步不肯露面。
即便兩軍對壘，他也只派副將上前督戰，自己始終躲在後方，絕不親臨陣前。他怕蕭予寒，怕到不敢與他正面相見。】
不敢來。
孟挽檸舌尖反覆碾過這三個字，滿心都是澀然。
曾經那個寸步不離跟在她身後。沉默寡言的少年護衛，如今竟成了讓敵軍主帥聞風喪膽。避之不及的狠角色，成了權傾朝野。令人忌憚的錦衣衛指揮使。
她怔怔站在原地，心頭亂麻纏繞，最終還是鬼使神差地，抬步走向了錦衣衛衙門。
清晨的城北商業街，還浸在破曉前的微涼裡。天剛矇矇亮，東方天際暈開一抹極淡的魚肚白。
街邊鋪子大多還關著門板，漆黑一片，唯有幾家早點攤亮著昏黃燈火，在薄曉裡透著幾分暖意。
餛飩攤主正蹲在爐邊生火，蒲扇一下下搖著，爐膛裡濺出細碎火星。
孟挽檸站在包子鋪門口不遠處，看著空寂的長街。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微涼，泛著淡淡的水光；街邊老槐的葉子早已染了秋黃，風一吹，幾片枯葉打著旋兒飄落，黏在溼漉漉的石板上。
她望著望著，忽然生出幾分怯意。她該去找他嗎？
一個死了十年的人，突然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會信嗎？怕是隻會覺得，是鬼魅作祟，是痴人瘋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