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父聽完這番話,長久沉默。他轉身獨自走到走廊盡頭落地窗邊,隔著玻璃望向室外灰濛濛的天色,一站就是半個鐘頭。
往後每一天,謝母寸步不離守在病房。陪護椅板面狹窄堅硬,久坐之後腰部酸脹難忍,她也始終不肯換位置休息。
每日定時用溫水擦拭謝墨辰雙手、臉頰,更換敷在額頭降溫的溼毛巾,反覆調整枕頭傾斜角度,儘可能讓他躺著舒服一點。
她趴在病床邊,語速平緩地跟昏迷的謝墨辰絮叨日常瑣事。
“你爸昨天專門去你們科室,跟院長替你請了長假,你手底下帶的那批實習生,科室己經統一分配給其他主任醫師接手,工作上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操心。”
“昨天家裡超市新進了你愛喝的清茶,我買了一箱放在家裡,等你醒了回去就能喝。小區後院栽種的月季全開了,往年你總說花開得好看。”
病床上的謝墨辰始終沒有任何回應,心電監護儀上規律起伏的波形,一成不變持續跳動,像一趟永遠不會停靠站點的老式列車。
昏迷期間,謝墨辰墜入一場跨度極長的連貫夢境,和從前碎片化的夢截然不同,從頭到尾邏輯完整,沒有一處斷裂。
夢裡孟挽檸好好地陪在他身邊,兩人順利登記結婚,先後生下謝子霆、謝子洲兩個兒子,看著兩個男孩從小到大讀書、工作、成家立業。
夢裡海邊的風溫度適宜,院子常年飄著清甜香氣,每一句對話都是,孟挽檸真實會說出的話語,就連她輕微蹙眉思考問題的神態,都和記憶裡分毫不差。
他在夢裡完整走完一輩子,子霆和子洲相繼成婚,各自孕育女兒,晚年的他坐在院子廊下,兩個小孫女一左一右拽住他兩條胳膊,拉扯著往菜地採摘熟透的草莓。
夢裡沒有離別,沒有病痛,沒有天人永隔的遺憾,平淡安穩過完一生。
意識甦醒的前一秒,他眼皮不受控制地輕輕跳動。
徹底睜開雙眼,入目是純白色病房天花板,濃烈刺鼻的消毒水氣味順著鼻腔湧入,他的眼淚從眼角落了下來,原來一切都是夢。
他緩慢轉動脖頸,看見趴在床邊陪護椅上低頭打盹的母親,她鬢角花白的頭髮,比記憶裡多出一大片。
謝墨辰甦醒後,在醫院休養一週後,父母將他接回家裡靜養。
之後的七天時間,他沒有返回醫院,也沒有回到自己獨居的公寓,吃住都在父母家中。
白天主動進廚房幫忙清洗蔬菜、收拾餐桌碗筷,傍晚陪著母親繞著居民小區緩慢散步消食。
休養第八天清晨,謝墨辰從書房抽屜取出身份證、銀行卡、各類重要協議檔案,整齊疊放裝進牛皮紙信封,平整擺放在客廳茶几中央。
謝母端著兩碗熱豆漿從廚房走出來,視線落在茶几上的信封,端碗的動作驟然停下。
“你收拾這些東西,是打算出門?”
“出去一趟,過幾天就回來。”謝墨辰彎腰站在玄關鞋櫃前,手指穿過鞋帶反覆打結固定。
謝母緩步走到廚房門口,靜靜看著他穿上外套,拿起玄關櫃上的汽車鑰匙。
謝墨辰站首身體,轉頭望向母親,眼神平靜無波瀾,長年累月的思念磨平了他身上所有尖銳稜角。
“媽,不用為我擔心。”
謝母輕輕點頭,站在原地沒有動身相送。
謝墨辰獨自駕車奔波大半天路程,抵達城郊那座知名登山景區山腳。
天色徹底暗沉下來,山間大風不停翻動道路兩側樹葉,厚重雲層壓低在山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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