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吃了一陣,週一偉放下筷子,看著張頌聞:“說說吧,《狂飆》拍完了,感覺怎麼樣?”
張頌聞也放下筷子,想了想:“感覺像跑了一場馬拉松,跑了兩個月,終於到終點了,但停下來之後,腿還在抖。”
週一偉笑了:“有那麼累?”
“不是累,是沉。”張頌聞拿起水杯喝了一口,“高啟強這個人太重了,他從小被人欺負。被人看不起,他想翻身,但他翻身的代價太大了,他弟弟死了,他老婆死了,他最後自己也死了。演這個人,心裡得裝著他一輩子的事。”
週一偉聽著,沒插話。
張頌聞繼續說:“林導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高啟強不是天生的壞人,他是被生活逼到牆角的,你演他的時候不要想他在犯罪,要想他沒有退路。我聽完就知道這個角色該怎麼演了。”
週一偉點了點頭:“林默導演,我聽很多人說起過。有說他拍戲快的,有說他講戲準的,有說他選人毒的,你覺得呢?”
張頌聞想了想,說了一句:“都有,但最厲害的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
“是他知道每個人該是什麼樣子。”張頌聞看著週一偉,“不是他想象的樣子,是每個人本來就該有的樣子。張譯就該是安欣,吳鋼就該是徐忠,賈兵就該是徐江,他把他們放在那個位置上,他們自然就成了那個人,這不是導演,這是命理師。”
週一偉聽完,笑了:“你這話說得玄了。”
張頌聞也笑了:“不是玄,是真的,你在片場你就知道了,他看人的眼光,比拍戲的本事還大。”
週一偉收了笑,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那你這次,是碰上貴人了。”
張頌聞沒接話。
他想說林默不只是他的貴人,是很多人的貴人。
但他沒說,這話說出來太矯情。
週一偉岔開了話題:“不說你了,說說我,我那部《繡春刀》,拍得我快散架了。”
張頌聞來了興趣:“怎麼?”
“動作戲多。”週一偉拿起筷子又放下,“天天吊威亞,天天打,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導演要求高,一個動作要拍十幾條,不是打得不好,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要什麼,拍一條,看看,不對,再來一條,看看,還是不對。問他哪裡不對,他也說不上來。”
張頌聞聽著,想起林默。
週一偉繼續說:“有時候一天下來,就拍了兩三個鏡頭,我問他,導演,咱這進度是不是慢了點?他說,不急,慢工出細活,我說,這不是慢工出細活,這是你沒想好要什麼。”
張頌聞笑了。
週一偉也笑了,笑完嘆口氣:“我現在特別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有個知道自己要什麼的導演。”週一偉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不知道,拍戲的時候導演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演員有多痛苦。你演了一條,他說好,再來一條,你換一種演法,他也說好,但就是不讓你過。你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張頌聞沒說話。
兩個人聊了很久。
聊到快十點,張頌聞站起來說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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