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清醒玉娘斷前程，憋屈天子許諾言夕陽的餘暉漸漸收斂了刺目的光芒，化作一片溫柔的橘紅，順著半掩的雕花窗欞斜斜地漫進來。
沈玉娘坐在窗畔的羅漢床上，梳妝檯上隨意擱著一枚她剛剛解下來的銀杏葉銀簪，在殘陽下泛著清冷的光。
燕九驍負手站在不遠處，目光落在那枚銀簪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太素淨了。她生得這般好顏色，就算不戴鳳冠，也該用紅寶石。南珠或是赤金鑲玉的料子來配。他記得宮裡的私庫裡還存著幾斛渾圓極品的南海南珠，改日該叫人送出來給她打幾套頭面......
思緒正遊走著，卻突然被打斷。
燕九驍抬起眼眸，正對上沈玉孃的視線。她就那麼靜靜地端坐在那裡盯著他，清透的桃花眼裡沒有了方才在灶臺前的嬌嗔與煙火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清醒。疏離與冷寂。
一如四年前，在那個村落的小院裡，她防備著他時的眼神。
“九郎，”沈玉娘率先打破了屋內的寂靜，“那天來接你的那位‘姐姐’，她乘坐的駕攆和隨行的護衛，我後來仔細回想過。那絕非尋常富賈能有的排場。”
她頓了頓：“想來，你也是先朝血脈，是這京城裡金尊玉貴的皇室宗親吧？”
聽到“皇室宗親”四個字，燕九驍高懸著的心猛地落回了肚子裡。可不知為何，看著她將他推得疏冷眼神，心底又莫名生出一股難言的失落。
燕九驍微微頷首。
沈玉娘見他預設：“我們當初是怎麼走到一起的，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一個寡婦，當初見你生得一副好皮囊，便想著借個種，生個孩子，這輩子也就有個依靠罷了。”
燕九驍聽著這句“借個種”，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硬是把火氣壓了下去，悶悶地點了點頭。
“既然話說到這兒了，我便直言了。”沈玉娘揚起下巴，“你也瞧見我的性子了，我這人受不得委屈。你若是想把我接進你那規矩森嚴的後宅裡，去給主母端茶遞水。立規矩，我是萬萬不願的。我自在慣了，就喜歡如今這樣自己做主的日子。”
燕九驍沉默地看著她。
“至於大郎和二郎......”沈玉娘話鋒一轉，語氣緊繃，“當初可是說好了的，這倆孩子歸我。你可不能仗著如今有權有勢，就把孩子奪走！”
燕九驍下意識地反駁：“跟著我，他們會有更好的前程，你難道沒想過？”
“前程？”沈玉娘輕笑了一聲，“想來你那種宗室家族，也不缺這幾個血脈。你在家中，多半也就是個庶出吧？大郎和二郎投生在我肚子裡，咱倆連個名分都沒有，非要算，我頂多算個外室。這倆孩子，也就是庶子的外室子。”
“你可有爵位？“
燕九驍心想，有皇位算是有爵位嗎？勉強點了點頭。
沈玉娘似乎早有所料，語氣裡反倒透著幾分洞悉世事的平靜：“我就曉得你是個有本事的，哪怕在家裡是庶出，也能憑自己的本事掙來一份前程。只是，你哪怕爭來了爵位家業，將來也是要留給你那正室夫人生的嫡子的，我又算個什麼呢？與其把這兩個孩子接回去，礙了你那正室夫人和嫡子的眼，惹人算計，倒不如跟在我身邊，做個平頭百姓來得自在。你若是真心疼這兩個孩子，便多給他們留些傍身的銀錢，讓他們後半生衣食無憂，可比什麼虛無縹緲的前程強多了。”
燕九驍聽得額角青筋直跳。
庶出？外室子？礙了嫡子的眼？！
可是轉念一想，倒也怪不得她這般揣測。自己這般年歲，換作尋常人家，早該是妻妾成群。兒女繞膝了，若是成婚早的，只怕連孫子都有了。更何況在她眼裡，自己還是個出身顯赫的“宗室子弟”，怎麼可能沒有正妻嫡子？
可偏偏他後宮空虛至極，要說真正的血脈，普天之下也就只有沈玉娘生下的這兩個小魔王，當真是金貴得能讓滿朝文武磕頭供奉。但這等石破天驚的話，他此刻又如何能對沈玉娘和盤托出？
玉孃的性子他最是清楚，與那些逆來順受的深閨女子截然不同，若是硬按著牛頭喝水，她定會同你拼個魚死網破。他向來也不願對她強人所難。
萬般思緒在腦海中激烈交鋒，最終，那句已經滾到唇邊的“朕乃當今天子”，又被他生生咽回了肚子裡。
更何況，如今朝堂初定，後宮裡錯綜複雜，這倆孩子如此金貴，他也怕在宮中生出齷齪來，有個意外，不若保持如今這樣，起碼孩子們是安康的。
他強壓下心頭那股憋屈的鬱結，看著她防備的眼神，最終只是長嘆了一口氣，默默地點了點頭，嗓音低啞道：“......依著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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