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娘死死盯著街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兩下。
“不礙事。”沈玉娘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鎮定。她拂了拂裙襬轉頭看向燕玲，“對面鬧出這麼大的陣仗，咱們既然是正對門的鄰居，若是連個面都不露，倒顯得咱們不懂規矩了。”
燕玲在遭受滅國之難之前，還是個被嬌寵長大的公主，自然是喜歡看熱鬧，說道：“說的是咧，是該去恭賀下。”
對面一家茶鋪，一家銀樓，倒是跟他們錯開了。
踏出綢緞莊的大門，外頭毒辣的日頭刺得人微微瞇眼，滿街的炮竹硝煙味直往鼻子裡鑽。沈玉娘踩著一地的紅爆竹屑，一步步穿過喧鬧的長街。
離得越近，她的頭腦反而越發清明。
金銀樓內，沁人心脾的冷香暗暗浮動，將外頭三伏天的燥熱與市井喧囂嚴嚴實實地隔絕開來。
那位身著月白夏衫的王公子正負手立在紫檀木的多寶閣前，微微低著頭，似在聽著身旁的管事低聲稟報著什麼。他身邊簇擁著四五個容貌嬌美的婢女，稍後些的陰影處，還悄無聲息地站著幾個身著勁裝的護衛，森嚴不可冒犯，氣勢渾然天成。
“今日貴寶號開張，特來道聲賀。”沈玉娘神色從容，語調溫婉。
聽見動靜，金銀樓的大掌櫃立刻迎了出來。掌櫃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這不是對門沈記的沈大掌櫃嗎？今日小店開張，怎好勞煩兩位親自來賀！快，裡邊請！”
掌櫃的一邊熱絡地寒暄著，一邊將沈玉娘和燕玲往大堂另一側引去，身體卻不動聲色的擋住了通往多寶閣那邊的視線。
“我們剛進了幾套南邊時興的紅寶石頭面，正配沈掌櫃這般標緻的人物，沈掌櫃要不要掌掌眼？”掌櫃的話說得滴水不漏，卻隻字不提多寶閣前那位眾星捧月的大公子。
沈玉娘心裡猶如明鏡一般。
別看這掌櫃此刻笑得像朵花，卻不介紹，不引薦，就是那些頂級世家慣常的傲慢。在他們眼裡，市井商賈鮮少有人能和世家比肩，連上前請安的資格都沒有。
若是平時，沈玉娘也懶得理會，但今日，她必須要會一會這個人。
沈玉娘腳步一頓，微微側過身，“掌櫃的客氣了，首飾待會兒自然是要細看的。”沈玉娘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能讓那邊的人聽見，“不過，瞧那位被眾人簇擁、氣度不凡的公子，想必就是貴東家了吧？當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既然日後兩家在一條街上挨著做買賣，少不得要低頭不見抬頭見，還請掌櫃的代為引薦一二，我們也好當面沾沾貴公子的喜氣。”
這話一齣，大掌櫃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瞬。
他顯然沒料到，這位看著嬌滴滴的沈掌櫃竟是個聽不懂“弦外之音”的渾人，他張了張嘴，正欲用更委婉的話術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商婦擋回去。
就在這時，多寶閣前那位王公子，忽然輕輕抬了抬手，示意管事噤聲。
他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沈玉娘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視線極其放肆地在他那張清俊蒼白的臉上逡巡。臉，確確實實是那張臉。可那雙眼睛卻像是一口枯井，透著世家子弟天生高高在上的冷漠與疏離，沒有半分她熟悉的鮮活與溫度。
大掌櫃額頭上已經滲出了冷汗，剛要開口請罪，卻聽那位性子冷若冰霜的王家大公子，忽地輕聲開了口。
“無妨。”
他嗓音清潤，透著一股子病態的微啞，那雙看似如古井無波的清冷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令人難以察覺的暗芒。
“既是對門的鄰里，上門便是客。”王公子微微頷首，溫聲道，“方才聽掌櫃的唸叨，對面的沈記生意極好，原來掌櫃的竟是這般年輕的娘子。失敬。”
他這一開口，不僅大掌櫃驚愕地瞪大了眼睛，連他身邊那些伺候的婢女都紛紛露出了訝異之色。他們家這位大公子性子孤傲，連崔家的親戚都不怎麼搭理，今日怎會對一個商婦這般客氣？
沈玉娘卻怔住了，如果閉上眼睛，這聲音和亡夫幾乎一模一樣。多少的不眠之夜，她被他緊緊攬在滾燙的懷裡，肌膚相貼。他那張俊秀清雋的臉上，平日裡的溫文爾雅會盡數褪去，深邃的眉眼間全是被情潮逼出的深重紅暈，以及近乎痴狂的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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