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義剛吩咐完做珠冠的事情,還沒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摺子丟地上的聲音,他深吸了一口氣,只得老老實實地站在外間,決定一會兒再進去。
日影西斜,陽光穿過鏤空的槅扇門拖出斑駁的暗影。
兵部尚書陸敬山垂手立在下首,“大營那邊……已經足足兩月未見軍餉了。”
燕九驍在屋內踱步,手裡捏著狼毫筆,“這訊息你才知道?”
“微臣失職。”
“那糧餉歷來是就地籌措,由當地世族以田賦折色貼補。”燕九驍的聲音很輕,“怎麼,斷了?”
“是滎陽鄭氏,鄭家上書哭窮,言說今歲名下田莊遭了旱災,幾處大商號又連連折本,實在無力維繫軍需。從上個月初,便徹底停了供給。”
“好一個遭災折本。”燕九驍轉過身,目光越過陸敬山,看向薛青巖,“朕若沒記錯,鄭家與崔家,是世代的姻親?”
薛青巖脊背挺得筆直,“回陛下,正是。鄭家現任家主的正妻,便是出自博陵崔氏。”
“啪”的一聲極其清脆的微響。燕九驍雙手微一用力,那支質地堅韌的狼毫筆,被他生生折成了兩段。
他隨手將斷筆擲在案上,眼底的溫度一絲絲降至冰點,泛著幽冷的殺意。
“薛卿聽旨。”燕九驍嗓音沉靜,卻透著威嚴,“朕命你即刻下滎陽,督查中原大營軍餉之事。”
薛青巖撩起緋色官袍,端正跪伏,“臣遵旨。”
燕九驍緩緩踱了兩步,聲音在大殿內冷冷迴盪,“朝廷的軍餉斷不得,百姓的生路更斷不得。此番南下,若查出有欺壓良善、作奸犯科之舉,致使民怨沸騰、軍需不繼者……無論牽扯何等宗族門第,皆依律例,嚴懲不貸。”
薛青巖神色肅穆,叩首伏地。
秋風漸起,透過支起的雕花窗欞吹進御書房,已然帶了幾分肅殺的涼意。
燕九驍靠在龍椅上,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眼下浮著一層怎麼也遮不住的青黑。
前些日子在平安巷裡偷得浮生半日閒,報應全在這幾天補回來了,處理完緊急的事情,還有一堆事情奏摺,險些沒把他活埋了。
燕九驍心裡煩躁得很,首輔大人年紀大了,精力不濟,許多事還得他這個皇帝親力親為,往下數,崔尚書倒是個可用之才,但偏偏是世家的人,絕不可能讓他大權獨攬,薛青巖又剛去了中原,且為人過於剛正,做個孤臣純臣尚可,若要他居中排程、八面玲瓏地平衡各方勢力,只怕整個朝堂都要停擺。
那許多能臣大半都跟著前朝逃去嶺南了,如今留給他的,淨是些老的老、小的小,實在是無人可用,簡博倒是個可造之材,可惜資歷太淺。
“吳卿。”燕九驍掀起眼皮,看向下首站著的吳大學士,“特開“制科”的事,預備得如何了?”
吳大學士趕忙站起來,答道,“回陛下,制科的章程已全部擬定。依陛下的特旨,此次破例拔擢,不問出身資歷,凡天下有識之士,經各地州府長官保舉,皆可免去常規科考的繁文縟節,直接於九月入京赴考。”
“甚好。”燕九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考完了多招些新科進士來頂上,不然他這皇帝當得比拉磨的驢還累。
一時失神,想起沈玉孃的軟玉溫香來,說起來剛嚐到甜頭,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如今卻只能在這冰冷的御書房裡忙碌,真是苦不堪言。
燕九驍越想越覺得心裡不平衡,目光在大殿裡掃了一圈,“崔尚書呢?”
大太監李守義小心翼翼地上前,“陛下您忘了?崔大人為了核算秋收賦稅,在戶部衙門連軸轉了四天四夜,今兒一早實在是撐不住了,遞了摺子告假回府歇息,您親自硃筆批了“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