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內，地龍燒得極旺。
燕九驍坐在御案後，手裡捏著一本薄薄的密摺，一頁頁翻看得仔細。錦衣衛副指揮使凌宗元垂首立在下首，屏息凝神。
許久，皇帝合上密摺，抬眸問道：“這些，都徹查過了？”
“回陛下，千真萬確。”凌宗元恭聲道，“太后娘娘這些年在民間的生平、去過的地方、接觸過的人，包括那位……那位夫君和幼子的底細，確無何可疑之處。”
燕九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是神色依舊複雜，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孃親，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應對。
“退下吧。”
***
“娘娘，您這手得抬高些，交疊於胸前。屆時內外命婦入宮朝賀，您得端坐在鳳座上，受她們的大禮……”
“娘娘，這是尚服局剛送來的九翬四鳳冠的圖樣，您瞧瞧這珠翠和博鬢的樣式……”
“娘娘，這是大朝會要穿的翟衣，您且站直了，奴婢們好給您量量腰身的尺寸……”
慈寧宮正殿裡，六七個嬤嬤和宮女圍著宿老太太團團轉。
宿老太太像個木偶似的被她們擺弄來擺弄去，聽著耳邊那些“命婦”、“朝賀”、“禮制”，只覺得一個頭有八個大，腦瓜子嗡嗡直響。
好不容易熬到了傳膳，宿老太太總算覺得活過來了。她坐到桌前，看著那盤色澤誘人的紅燒肉，毫不客氣地連幹了兩碗米飯。
正當她伸出筷子，準備去夾第三塊肉時，旁邊一個負責教導規矩的嬤嬤上前一步，委婉提醒道：“太后娘娘，您……您少用些吧。這朝服的尺寸尚服局剛剛量好，特意照著您的身段做得寬大鬆快了些。可若是您這般毫無節制地吃下去，到了除夕大朝會那日，若是尺寸緊了穿不上，再要改可就來不及了啊……”
宿老太太夾肉的手猛地頓在半空。
她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盯著那嬤嬤。她這輩子，哪怕是在鄉下種地最窮的時候，也沒受過不讓人吃飽飯的委屈！現在成了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反倒連多吃一塊肉都要被管教？
“啪！”
宿老太太一把將鑲金的象牙玉箸重重拍在桌上，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氣炸了。
“母后息怒，這是誰惹您生這麼大氣？”
正巧，崔皇后領著宮人邁進殿內。一見這陣勢，趕緊上前扶住宿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氣道，“他們不讓我吃飽飯呀！”
崔皇后冷下臉，厲聲呵斥那嬤嬤：“放肆！太后娘娘想吃什麼便吃什麼，衣服不合身，那是尚服局手腳蠢笨，拿去改便是！這種小事也敢拿來為難太后？還不滾下去！”
那嬤嬤嚇得跪地磕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宿老太太見崔皇后這般維護自己，心裡的火氣總算順暢了些，嘆了口氣道：“還是你想著我。”
崔皇后柔聲哄道：“那些奴婢不懂事，臣妾已經發落了。母后若是有什麼不舒坦的，或者想要什麼，只管跟臣妾說。”
“跟你說？”宿老太太眼睛一亮，“那我什麼時候能出宮啊？”
崔皇后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出……出宮？母后，您出宮幹什麼呀？”
“我想家了啊！”宿老太太急得直拍大腿，“我想我們家那口子了！你不知道，那老頭子和那傻小子，離了我，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有一年我回了趟孃家，就去住了兩日，爺倆在家裡啃冷硬的糙麵餅子，喝涼水，把我那傻兒子餓得嗷嗷叫！我這都進宮好幾天了，他們爺倆肯定又在捱餓呢！”
崔皇后強壓下心頭的鄙夷，做出為難的模樣：“母后，這臣妾可不敢做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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