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英的腦子裡“嗡”地一下，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悶棍。
紙錢。
逢年過節。清明中元，她給趙家祖宗燒的那種紙錢。
黃紙。白紙，印著花花綠綠的圖案，一把火燒成灰，送到陰間給死人花的。
她現在手裡拿著的，不就是那種東西嗎？
滑溜溜的紙，花花綠綠的，上面印著她不認識的圖案。
洪英的手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幾張票子從她手裡滑落，飄飄悠悠地落在地上。
像秋天的落葉，輕得沒有一絲聲響。
她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實了。
那個不用牛拉就能自己跑的鐵疙瘩，那個透明得像沒有一樣。卻能把雨水擋在外面的棚頂，那些冬天裡還能長得綠油油的菜，那些連沙子都沒有的白米飯，那個管她叫“嬸子”的年輕東家，那個給她添飯添菜還讓她打包帶走的連玉姐......
這一切都太不像真的了。
從古至今，就沒有這樣的地方，沒有這樣的東西，沒有這麼好的人。
她洪英是什麼命？
一個被婆家當牛馬使喚了十五年的女人，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黃臉婆，一個連自己孩子都護不住的廢物。
她憑什麼能遇到這麼好的事？
憑什麼？
除非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除非她根本就沒有從那個山坡上爬起來。
洪英木然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條腿還在，那雙手也還在，可她感覺不到它們了。
好像她整個人正在從這個世界裡慢慢淡出去，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字跡一點一點地化開。消失。
她已經死了。
她一定已經死了。
是啊，從那麼陡峭的山坡上摔下去，不死也得脫層皮。
她怎麼可能毫髮無損。
她現在經歷的一切，肯定都是死後的幻覺，是她臨死前做的最後一個美夢。
洪英的膝蓋一軟，這次沒有跪，而是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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