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雁聲看著自己的女兒。
他在這一瞬間從女兒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用平靜溫和語調說出來的話，沒有威脅，但每一個字都踩在你不得不退讓的位置上。
他笑了。
“去吧。”他語氣裡聽不出任何不悅。甚至帶著幾分慈愛：“多關心你娘，天冷，讓她多加件衣裳。”
“謝謝父親。”陸芷寧微微頷首，轉身走出書房。
內院門前站著兩個侍女，都是生面孔，穿著統一的青碧色衣裙，梳著一樣的低髻，連站的姿勢都一模一樣，像兩個量產型的人偶。
見了她，兩人齊齊福了一福：“小姐來看夫人？樓主方才傳了話，請小姐進去。”
陸芷寧嗯了一聲，目光從她們臉上掃過，這兩個人她不認識，翠雲姑姑不見了，換成了這兩個恭恭敬敬的陌生人。
門推開，屋裡燒著地龍，暖意撲面而來。
陸清漪坐在窗邊的椅上。
她穿了一身煙紫色的家常衣裙，頭髮只用一根素銀簪鬆鬆綰著，面容溫婉如舊，甚至帶著些許笑意。
但她的臉比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一圈。
“芷寧。”陸清漪朝她招手，聲音和氣，跟平日裡沒有任何分別。
“母親。”
陸芷寧走過去在母親膝邊蹲下來，陸清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指尖涼涼的，從發頂一直捋到髮梢，動作很輕很慢。
“瘦了。”陸芷寧說。
陸清漪笑了一下沒接這個話，目光越過女兒的肩膀看了一眼門口，侍女退到了門外，但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轉身從椅旁邊的針線籃子裡拿出一件疊好的衣裳，是一件毛茸茸的夾襖，針腳極細密，領口和袖口用銀絲線繡了一圈暗紋。
“前幾日做的。”陸清漪把衣裳遞過來：“穿穿看，你現在個子長得快，一天一個模樣，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陸芷寧接過來。
衣裳不重，但夾層有一點點厚，比正常的夾層厚那麼一丁點，多出來的厚度藏在右邊袖口的內襯裡，如果不是刻意去摸根本感覺不到。
“好看。”她說，聲音帶點欣喜的：“我現在就換上。”
她抱著衣裳走進裡間，裡間有一面銅鏡，鏡面擦得很亮，映出她過分白淨的臉。
她背對著外頭的門，利落快速的拆開右袖口的內襯，是一張疊了很多層的薄紙，她展開來看。
是母親的筆跡，字極小極密，她看了兩遍，把每一個字都記進了腦子裡。
然後她把紙條撕成碎片，塞進嘴裡，嚼碎。
紙的味道是苦的。
墨的味道也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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