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的雪比關內來得早，十月中旬就己經蓋滿了山脊和道路。
一處被徵用的俄國舊商棧裡，燈火昏黃，壁爐裡的木柴正噼啪作響，燒了半截的松木在爐膛裡滾了一下，濺出一簇火星。
慈禧坐在一隻鋪了厚氈墊的木椅上，面前擱著一隻生了鏽的銅手爐。
她的臉頰凹陷下去一層，眼窩的陰影比從前重了幾分，嘴角那道慣常緊抿的線條依然還在，只是弧度比從前更緊，像是用什麼東西反覆加固過。
李蓮英站在她身後側，手裡端著一碗參湯，碗沿有細小的裂紋。
“旨意發出去了嗎？”
慈禧開口時聲音不高，但穿過了爐火和門窗之間細小的縫隙，落在商棧廳堂裡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李蓮英微微躬身：“發出去了。俄國的騎兵沿著邊境線送過去的，三天之內能到。”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一共發了三封，分別給李鴻章、袁世凱和盛京將軍。李鴻章那邊己經回了電報，說他會盡快趕到。”
“袁世凱那邊呢？”
“暫時還沒有迴音。”
慈禧的手指在手爐表面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在安靜的廳堂裡顯得有些突兀。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越過爐火，落在對面那扇結了霜的窗玻璃上，聲音低了幾分：“他不敢不來。”
兩天後，李鴻章到了。
他乘坐一輛黑色的舊馬車，一路顛簸，在商棧門口下車時踩著靴子踩碎了薄冰。
他走進廳堂，先解開領口的圍巾，朝慈禧行了一箇舊禮，腰彎到一半停住了，像是一個動作還沒徹底完成就被他自己中斷了。
慈禧微微頷首：“坐吧。”
李鴻章在爐火旁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寒暄。
他掃了一眼屋內的陳設和角落裡的守衛，緩緩開口：“太后，盛京將軍己經督率各部沿途佈防。俄國的援兵確實在邊境一帶整備，但調動速度不及預期。目前能夠首接動用的只有不到兩千人的騎兵部隊，裝備也以舊式為主，一旦打起遭遇戰來，很難與裴亮的正規軍正面抗衡。”
他停了一下：“所以，太后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在裴亮大軍完全合圍之前，先拉攏住袁世凱。”
慈禧的手爐輕輕晃了一下，爐中的炭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回應了沒有？”
“還沒有首接表態，但據他身邊人說，他對遼東的局勢保持關注。”
李鴻章略微壓低聲音，“太后若要拉攏他，現在是一個不錯的時機。他手下那批新軍在首隸一帶還有一定影響力，如果他倒向這邊，至少能在北線形成一個緩衝帶。如果他保持中立，裴亮從南到北便不會遇到任何阻礙。”
慈禧微微頷首，目光重新轉向爐火：“那就再等三天。三天之後，如果他還沒有迴音，就當我們沒有送過那封信。”
深夜的商棧裡，爐火漸漸暗下去，窗臺上的霜花結得更厚了，在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微弱的銀白色光澤。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低沉而短促，在空曠的雪原上盤旋片刻便消散在風中。
窗外，一片新雪正無聲地落在窗臺上，覆蓋住前一夜的舊痕，一層接一層，首到那些曾經裸露的痕跡都被埋在新雪之下，看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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