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正在往遠處的地平線沉去,把江面和堤岸鍍上了一層深淺不一的光。
江風繼續吹著,穿過柳枝和蘆葦,消失在身後那片尚未完全暗下來的暮色裡。
……
暮色從江面上升起來,把天邊染成一道窄窄的橘紅,又漸漸沉入灰藍之中。
遠處幾艘貨輪的輪廓正在變暗,甲板上的燈光逐一亮起,像是被什麼東西依次點燃的,在暗下來的水面上投下細長的金色倒影。
“湖北那邊有幾條水路,我走了一遍。”
孫先生的視線落在水面盡頭那艘正在靠岸的貨輪上,語氣平緩,像在陳述一件己經消化了很久的事實,“貨船還能跑得通,就是有幾處河段淤得厲害,枯水季只能走小船。當地的管事說,如果要擴成常年的運輸航道,需要清理河床、加固堤岸,工程量不小。但他們己經做好了測量,只要資金到位,明年就可以開工。”
裴亮說:“資金方面,如果有缺口,可以先從港口建設的預算裡調一部分出來。等明年港口的貨運稅收上來了,再補回去。”
“我己經讓人把勘測資料和預算書寄回廣州了。你收到之後可以看一看。”
“好。”
兩人在長椅上坐下。
椅子漆面己經磨得有些發舊,邊緣露出底漆的灰色,但坐上去依然平穩。
江風吹過來,拂過兩人之間的空隙,把孫先生襯衫的領口邊緣吹得微微顫動了一下。
“這一路走過來,我注意到一個變化。”
孫先生開口時沒有轉頭,“路邊的告示欄裡,貼的不再只是新政令和告示了,還有一些關於水渠修繕、作物選種和疾病預防的說明。”
“現在地方上的辦事處人手增加了一些,可以把這些日常事務納入定期更新的工作範疇。基層的反饋渠道也在逐步建立,他們的需求和問題可以透過現有流程提交,縣一級的部門在處理後彙總上報。”
孫先生沉默了一會兒:“這樣的變化,看起來不起眼,但它是真真切切扎進土地裡的。比那些需要反覆宣讀才能讓人記住的政令,更貼近普通人的生活。”
裴亮沒有接話。
江面上有一艘小船正在緩緩靠岸,船頭繫著一根舊纜繩,繩子的另一端被岸上的人接住,繞在繫纜樁上,捆了兩道才鬆手。
船上的人解開纜繩,收起船槳,從船舷邊站起來,彎腰提起一隻網兜,沿著棧橋向岸上走去。
他的身影在路燈亮起之前隱入了暮色中,剩下那隻船在岸邊輕輕晃動,纜繩在樁柱上磨出斷續的聲響。
孫先生站起身來:“不早了,我該回去了。”
“路上注意安全。”
孫先生走出幾步,又停了一下:“裴先生,這條路你正在鋪,方向和速度都在逐漸成型。我能看到的是它正在變得更寬、更穩。它的每一步都在向前延伸,沒有出現明顯的偏差或折返。”
裴亮沒有回答,坐在長椅上,目光落在那隻正在岸邊輕輕晃動的小船上。
船身隨著水波起伏,纜繩在樁柱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像有東西正沿著同一個軌道反覆經過,每一步都落在同樣的位置上,在安靜中保持著自己的節奏。
孫先生的身影己經走遠了,在路燈照亮的範圍內移動著,每一步都踩得穩當,穿過一段正在落葉的步道,經過幾棵樹冠低垂的榕樹,拐過街角,融入了那排尚未亮起的路燈之間的空隙裡。








